破五之后,四九城家具总厂的机器声已经正常响起。
一分厂、二分厂的车间里,传送带便全速运转起来。经过年节短暂的休整,工人们手上似乎更多了几分沉稳与精准。外贸订单早已排满,图纸、工艺单、物料清单在技术科和生产调度室之间高效流转。赵山河在二分厂流水线旁检查一轮后再度回到一个高级工的工位旁边帮忙做零件。
与外贸部门的对接成了厂办的日常。电报、函件往来频繁,内容多是确认交货期、微调规格、沟通船运。厂里不再需要像往年那样,派专人长驻部里“跑任务”、“等指标”。订单驱动生产,创汇就是硬道理。这种踏实感,让从聂怀仁到普通办事员,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三分厂的景象又是不同。韩海峰成了最忙的人之一。开春在即,签了合作协议的公社,大棚扩建的需求像雪片般飞来。预制件的订单排到了夏初。
堆场上的木构件每日剧增,又每日被拉走。拉货的除了家具厂的卡车,更多的是公社自己组织的马车、驴车。车把式们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冻得通红,眼神却热切,围着韩海峰或仓库管理员,递着烟,说着感谢的话,催促着快点装车。
“韩师傅,多亏了你们这标准件!咱自己砍树、自己刨,半年也搭不起这么规整的棚!”
“就是!还有那塑料薄膜,透亮!比往年糊窗户的纸强到天上去!”
“今年春天,我们公社的青菜,可就指着这个了!”
塑料车间里,机器声平稳如常。徐海平和沈默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徐海平带着人,在进一步优化薄膜的抗老化配方;沈默则在周明轩的支持下,开始尝试给一台小型注塑机加装简易的行程控制装置,为将来生产家具塑料配件做准备。
一卷卷质量稳定的薄膜下线、检验、打包,优先运往那些有协议的公社。偶尔有兄弟单位或关系户来“协调”少量薄膜,也需经过聂怀仁或林墨的特批。这也是经过聂怀仁早早跟二轻部报备再由上面下达的任务,为了保障创汇的平稳,上面很痛快地答应了。
四九城家具厂“工农协作”的牌子,在这早春时节,擦得锃亮。部里的简报、系统的内部通讯,乃至地方报纸,都不乏对这家“既抓革命促生产,又真心实意支援农业”的典型厂的报道。名声,渐渐成了实实在在的影响力和便利。
这天下午,林墨拎着两盒点心,敲响了陈家小院的门。陈枋安在家,穿着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在厂里时更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干部气”。见到林墨,他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亲自泡上来。
“林墨来了!快坐!尝尝这茶,工宣队里一位老同志送的,说是闽地的好岩茶。”陈枋安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两人在堂屋坐下。陈枋安不待林墨寒暄,便打开了话匣子:“林墨啊,你是不知道,工宣队这摊子,水深,但也真是锻炼人!接触的都是机关、学校、文化单位的同志,层次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他抿了口茶,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兴奋:“上次我们参与整理某单位的‘旧档’,嘿,那真是开了眼!有些材料,牵涉面很广……我及时汇报,提出了几条‘把握斗争大方向、区别对待’的建议,上面很重视!觉得我有政治头脑,能稳妥处理复杂情况。”
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老弟,咱们厂是根基,给我长了脸。我在外面,也时刻不忘是家具厂出来的人,有机会就为咱们厂说话!现在,我在工宣队里,说话的分量,可比刚去时重多了!”
林墨静静听着,脸上适时露出钦佩和为他高兴的神色,等陈枋安告一段落,才开口道:“陈师傅在更高的平台上发挥作用,这是咱们全厂的光荣。”
“你们做事情,我放心!”陈枋安摆摆手,很是受用。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那个塑料薄膜,现在可是香饽饽。工宣队里也有同志私下问,能不能帮忙协调点,他们单位也想搞个小暖房……”
林墨心念微动,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郑重了些:“陈师傅,薄膜的事好说,按程序走就行。今天来,其实还有件更重要、也更私人的事,想请您帮忙。”
“哦?你说。”陈枋安见林墨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意。
“是梁先生的事。”林墨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您也知道,梁先生在我还在水木期间对我的帮助良多,他和师母、老夫人现在住的地方,条件实在太差,老先生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我……实在不忍心。”
陈枋安眉头微微蹙起:“梁先生……他的身份比较敏感。你想怎么帮?”
“我想,能不能请陈师傅,利用在工宣队的影响和关系,帮忙推动一下,将梁先生‘安排’到咱们厂的干校去?”林墨看着陈枋安的眼睛,语气恳切,“名义上,就是‘年老体弱,需要换个环境接受劳动教育’,实际上,干校那边荒地多,劳动强度可以控制,住宿条件也比他现在那破屋子强不少。有吴指导员和咱们的人照应着,总能周全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梁先生在建筑和工程上造诣极深,哪怕只是私下里给咱们厂的大棚建设、甚至将来的厂房规划提点建议,也是宝贵的财富。这于公于私,都是一件能说得过去的好事。当然,一切以符合政策、不给您添麻烦为前提。”
陈枋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屋里静了下来,只有茶杯里袅袅的热气缓缓升腾。
林墨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这个请求有风险,但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干校在陈枋安掌控下,也在他能影响的范围,相对独立,又能提供一定保护。关键看陈枋安愿不愿意担这个干系,值不值得为他林墨的这份“私情”动用影响力。
陈枋安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拍了拍林墨的胳膊:“林墨啊,我就欣赏你这一点!重情义,知恩图报!在这个年月,还能念着旧日师恩,想着法子周全,不容易。”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林墨,声音沉稳下来:“梁先生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是个有真学问的人。如今……确实可惜了。咱们厂的干校,本来就是接收下放人员、进行劳动锻炼的地方。接收一位年老体弱、需要‘换个环境’的老先生,在政策上,说得通。”
他转回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墨:“这事,我可以去想办法推动。工宣队现在接触面广,有些关节,能说得上话。不过,林墨,你要记住,这件事,必须是‘组织安排’,不能是你个人运作。梁先生到了干校,就是普通学员,要遵守纪律,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你我心里有数就行,面上绝不能特殊照顾,授人以柄。明白吗?”
林墨心头一松,知道陈枋安这是答应了,只要到了干校,哪怕他不出面照顾,梁先生的处境都不会太差。他立刻站起身,郑重道:“陈师傅,我明白!一切按规矩来!只要老先生能有个稍安稳的住处,不受冻饿,能保重身体,我就感激不尽了!这份情,我林墨记在心里!”
“言重了,咱们之间,不说这些。”陈枋安摆摆手,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你回去也跟梁先生通个气,让他有个准备。估计流程走下来,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个把月。到时候,厂里会派人去‘接’。”
离开陈家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冷风拂面,林墨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稍挪动。他没有耽搁,骑着自行车,再次拐进了那片熟悉的、幽静的胡同。
梁师母开门时,眼中带着惯常的警惕与一丝期盼。林墨闪身进去,反手关好门。
梁先生依旧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一本旧书。见林墨去而复返,且神色不同往常,他放下书,静静望来。
“梁先生,师母,”林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有个消息。今天我请人帮忙想办法,将您‘安排’到我们厂的干校去。”
梁师母手一颤。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道亮光,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干校……也不过是另一个牢笼。何必再劳动你们,冒险费心。”
“不一样。”林墨蹲下身,平视着梁先生,语气恳切,“干校在郊外,地方大,虽是劳动,但强度可以商量。住宿是统一的平房,比这里暖和,也干净。关键是……在那里,我照应起来方便。陈书记也答应了,会打招呼,让那边尽量关照。您和师母、老夫人的安全和生活,总能比现在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到了那里,或许……将来有机会,还能用您肚子里的学问,为我们厂的建设,出出主意。哪怕只是私下里说说,也是好的。”
梁先生沉默着,枯瘦的手指在毯子上微微蜷缩。他何尝不知这里朝不保夕?何尝不忧心老妻和老母?只是自尊与对弟子的爱护,让他不愿成为拖累。
梁师母擦了下眼角,轻声道:“老头子,咱们,就听安排吧。。”
良久,梁先生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看向林墨,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林墨,难为你了……一切,听凭安排吧。只是,务必小心,不要连累了你自己和陈书记。”
“您放心,我会处理妥当。”林墨重重点头,“这几天,您和师母、老夫人就简单收拾一下随身物品,其他的都不用带。等厂里通知,我来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