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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开年后,四九城的清晨还带着料峭寒意。四合院的门,在这个春天开合了几次。

刘光天和刘光福是院里第一批走的。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二大妈就在灶间煮鸡蛋。刘海中罕见地没有早起去扫地,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沉默地坐在堂屋那张凳子上,脸色晦暗不明。

院子里陆续有了动静。刘光天兄弟俩各自背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走出来,行李比预想的要多——两床厚实的新棉被,是二大妈拆了家里两床旧被,掺着新棉花重新弹的;棉衣棉裤也都是拆洗翻新过;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铝饭盒,还有一小袋二大妈连夜烙的粗面饼。

最显眼的,是刘海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个军绿色帆布挎包,虽然旧了,但结实,里面塞满了东西。

“爸……”刘光天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喉结动了动。

刘海中掐灭烟头,站起身,没看儿子,只是弯腰提起最重的那个行李捆,掂了掂,又往上面加了两双厚实的劳保棉鞋——那是他年前用积攒的工业券,悄悄跟人换的。

“东北冷,”他声音沙哑,依旧没抬头,“脚冻坏了,一辈子的事。”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刘光天手里,“里面有点全国粮票,还有二十块钱。省着花,别让人知道。”

刘光天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布包,鼻子猛地一酸。从小到大,父亲给他的记忆除了呵斥就是巴掌,他从未想过,临别时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颓唐的男人,会为他准备得如此周全。

“爸……我……”刘光福也哽咽了。

“行了,”刘海中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疲惫,有担忧“到了地方,写信。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事。”

他没有拥抱,也没有更多的嘱咐,只是用力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那力道让刘光天兄弟俩都晃了晃。

院门口,街道安排送行的板车已经等着了。同院几户人家也出来默默看着。刘光天兄弟俩一步三回头,背着沉重的行囊,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闫家兄弟是几天后下午走的。比起刘家,他们的行装“精简”得多。一人一个不大的包袱,装着换洗衣物和一床薄被。闫埠贵推了推眼镜,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算计的郑重。

“解放,解旷,”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农村,要牢记领袖教导,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生活上要艰苦朴素,学习上要刻苦钻研农业技术。不要总想着家里,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两本崭新的红皮笔记本和两支铅笔,分别递给儿子:“这个带上。每天劳动之余,要写心得体会,记录思想改造的进程。”

闫解放接过笔记本,手指捏得发白。闫解旷则低着头,嗯了一声。

三大妈抹着眼泪,往儿子手里塞两个煮鸡蛋,被闫埠贵一个眼神却没制止得了。“路上有供应,”他低声道,“别养成依赖思想。”

最终,闫家兄弟背着轻飘飘的行李,在父亲关于“思想汇报”的再三叮嘱和母亲压抑的泪眼中,离开了四合院。他们的背影,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中院贾家,气氛则一直僵持着。棒梗的年龄今年也到了,最多六月份他就会接到通知,秦淮茹的心始终悬着。

这天晚饭后,秦淮茹收拾完碗筷,看着坐在灯下发呆的儿子,终于再次开口:“棒梗,妈跟你说的那事,你再想想。回红星公社,户口迁回去,跟着你姥爷他们……虽说没定量了,得下地挣工分,可那儿离城近,妈也能常托人捎东西。李队长看在你姥爷面上,总不会太为难。总比将来被分到不知名的山沟沟里强……”

棒梗猛地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倔强:“妈!我不回去!凭什么我要回农村当农民?我是城里人!街道都说了,知识青年下乡是光荣的,是去广阔天地锻炼的!我要去最艰苦的地方,改造自己,干出一番事业来!回红星公社?那跟没下乡有什么区别?那是逃兵,让人笑话!”

“事业?艰苦?”秦淮茹又急又气,“你当那是唱戏呢?那是要实打实下力气,吃不饱穿不暖的!你又不是没跟妈回过农村,你去能干什么事业?”

棒梗梗着脖子,“书上都说了,科学种田,大有可为!妈,你别总用老眼光看我!我有我的理想!”

贾张氏在一旁叹气:“棒梗啊,听你妈一句劝……”

“奶奶!您也别说了!”棒梗烦躁地站起身,“我主意已定!就是要响应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们等着看吧!”说完,他转身钻进里屋,砰地带上了门。

秦淮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儿子大了,心气高了,那些关于艰苦的想象,远不如“理想”和“光荣”来得有诱惑力。

同样在“准备”的,还有院里的其他人家。

杨大山把大儿子杨铁军叫到跟前,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和一条腊肉。“铁军,走,跟爸去中院你傻柱叔家。”

“爸,去干嘛?”杨铁军不明所以。

“学点本事。”杨大山神情严肃,“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将来万一……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难免有摩擦。傻柱跟人茬架是一把好手,手上也有分寸。你去跟他学几招实用的摔跤擒拿,不求欺负人,关键时候能护住自己,别吃亏。”

到了傻柱家,杨大山把礼物放下,说明了来意。傻柱正给冉秋叶捏腿——她肚子越发大了,时常浮肿。听了杨大山的话,傻柱咧嘴笑了:“杨哥,你这担心得对!行,铁军这孩子我看着踏实,以后晚上有空就过来,我教他几手!这世道,老爷们儿身上有点硬功夫,不吃亏!”

也有像后院老张家那样,家里孩子偷偷翻出《赤脚医生手册》、《农村实用技术》,企图临时抱佛脚的。更有私下里到处托关系,打听哪个厂还有“特招”名额,或者医院有没有门路能开出一张“不宜下乡”证明的,各显神通。

三月才刚刚开始,天气稍稍转暖。傍晚时分,四合院里飘着零星几家做饭的烟火气。突然,一阵尖锐、凄厉、前所未有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四九城的上空!

“呜——呜——呜——”

那声音拖得极长,穿透力极强,仿佛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正在水龙头前洗菜的三大妈手一滑,盆子掉在地上;屋里哄孩子的陈敏猛地站起,抱紧了林旸和林玥;易中海手里的茶壶停在了半空;连一向咋咋呼呼的贾张氏,也张大了嘴,脸上血色褪尽。

“这……这是什么声?”前院有人颤声问。

没人回答。警报声持续不断,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也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紧接着,院外街道上响起了凌乱而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声的呼喊和哨子声。随即,四合院的大门被“哐哐”拍响,街道王主任急促的声音传来:“紧急通知!全院成年男女,立刻到中院集合!快!”

林墨正在书房里核对塑料车间新一批原料的化验单,听到警报声的瞬间,他猛地推开窗户。那熟悉又陌生的防空警报声,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合上文件,对闻声进来的陈敏沉声道:“是防空警报。你陪着妈和孩子留在屋里,关好门窗,别出去。我去看看。”

中院里,已经乱作一团。大人孩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和集合令吓住了,惊慌失措地聚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王主任和几个街道干部站在中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安静!都安静!”王主任扯着嗓子喊,压住嘈杂,“刚接到上级紧急通知!北边发生严重边境冲突!全市进入一级战备预警!现在,我传达几条命令!”

院里瞬间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警报声和王主任嘶哑的声音:

“第一,从现在起,所有人提高警惕,严防敌特破坏!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

“第二,各工厂、单位已经接到通知,马上会组织停工和战备动员!在厂职工家属,等待各自单位进一步安排!”

“第三,街道马上会组织人力,在指定地点开挖防空洞!各家各户,成年男女,都要出人出力!这是政治任务!”

话音未落,轧钢厂和家具厂的紧急集合的广播声几乎同时尖锐地响起,混杂在持续的防空警报中,更添混乱。

“林副厂长!林副厂长在吗?”院门外传来喊声,是厂里通讯员小张,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

林墨分开人群走过去:“我在。”

“林厂长!聂厂长让我紧急通知您,立刻回厂!革委会紧急会议!”小张喘着气,“另外……聂厂长让我跟你说刚接到部里和战备指挥部的联合命令,要求立刻停止所有民用预制件生产,全力转产防空洞专用构件!图纸和技术要求已经送到厂里了!”

林墨心头一沉。转向王主任:“王主任,厂里有紧急任务,我必须马上回去。院里组织挖防空洞,我们林家……”

“你不用管!”王主任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厂里任务要紧!你们家情况特殊,出一个人就行!赶紧去!”

林墨不再多言,对陈敏和程秀英点点头,推过自行车,跟着小张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胡同尽头。

这一夜,四九城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