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的喧闹,在腊月中旬终于渐渐平息。
四九城家具总厂人事科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表格、证明、档案袋,几个办事员熬得眼睛通红,终于将最后一批录用通知核对完毕,盖上鲜红的公章。
名单里,技术岗位的人选,是林墨亲自敲定的。跟他料想的没有多少出入,厂里内部推荐来报名技术岗的人员并没有几个,林墨通过基础知识的筛选基本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林墨将他留了下来。
至于外招的人,厂里的工人并没有过度的关注,林墨让厂办两个最信得过的老科员,拿着林墨这段时间拿到的名单和推荐人的亲笔信加上厂里正式开具的“技术岗位考察”介绍信,按地址一一上门。
被敲开门的人家,起初大多是惊疑不定,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和落款,眼中瞬间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希冀光芒。他们中,有因学校停课而中断学业、在家自学化工原理的青年;
有出身尚可但因缺乏过硬关系而分配无门的中专毕业生;也有在干校劳动、却从未放下书本的老技术员私下推荐的弟子。
每一个被初步选中的人,林墨都会在自己的的副厂长办公室,亲自再见一面。没有繁复的流程,只是看似随意的交谈。
“看过高分子材料方面的书吗?对聚乙烯的熔融指数和薄膜拉伸强度的关系,有什么理解?”他会问申请塑料车间岗位的人。
“如果这台老挤出机的螺杆磨损,导致出料不均,除了更换,从工艺参数上可以怎样临时调整,保证基本的生产?”问题具体而实际。
面对申请机械或木工技术岗位的,他会拿出简单的图纸,让对方现场讲解工艺要点,或者询问对某类榫卯结构受力分析的想法。
他问得仔细,听得更仔细。不仅听答案的对错,更看对方思考的方式、眼里的光、以及谈到专业时那种不自觉挺直的脊背。他是在挑人,更是在挑“种子”。
最终留下的,有十七个人。其中两个,林墨尤为留意。
一个叫徐海平,二十五岁,原化工研究院一位研究员的关门弟子,运动开始后导师靠边,他分配受阻,一直在家替街道办抄写文书。他话不多,但问到塑料改性、助剂协同效应时,眼神锐利,表述清晰,甚至能指出厂里现有试产工艺中几个潜在的缺陷。
另一个叫沈默,二十二岁,水木大学机械学院一位教授的学生,六六年运动开始时刚读完大二。他身上还带着些学生气的腼腆,但一谈起齿轮传动精度、简单自动控制原理,立刻变得专注而自信,随手在纸上画的机构草图,线条流畅,比例精准。
“就是他们了。”林墨在最终名单上,在这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人定下来,接下来的安排,林墨亲力亲为。厂里没有集体宿舍,他让刘志军带着总务科的人清扫、粉刷、盘上火炕,又从厂里闲置物资中调配了基本的床铺桌椅、炉具锅灶。
“条件简陋,先将就住。厂里正在打报告,争取明年开春,在厂区边上盖两排正式的职工宿舍。”他亲自带着徐海平、沈默等人去看临时住处,语气平和,没有空泛的许诺,却让人感到踏实。
对于那些通过干校渠道进来的人,林墨的安排更细致。塑料车间的三个新进技术员,在正式上岗前,林墨特意安排了一个下午,让老孙师傅带着他们,去了红星公社干校。
坡地上寒风凛冽。徐工、老钱等人正在田间清理最后的秸秆,看到老孙领着几个面生的年轻人过来,先是诧异,待看清其中两人正是他们私下写信推荐的学生时,眼眶瞬间就湿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甚至不能有明显的师徒相认。林墨只是对徐工点点头:“徐工,这几位是新来的同志,对塑料生产工艺有些兴趣,带他们来看看农村的广阔天地,也听听你们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
徐工瞬间懂了。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着远处的塑料大棚,开始讲解:“……咱们这薄膜,用在棚上,首先要抗风,冬天北风厉害,韧性不够,一吹就裂。其次要透光,但也不能太脆,冷热一变,容易老化……”
他讲的是最朴素的“使用需求”,却恰恰是实验室数据之外最宝贵的经验。新来的技术员们听得认真,不时发问。老钱和其他几位“学员”也凑过来,补充着设备操作中遇到的怪现象、解决的窍门。
分别时,林墨看似随意地对几个新人嘱咐:“干校的学员,实践经验丰富,以后工作中遇到想不明白的,可以常来这里跟他们一起劳动。理论与实践结合,才能少走弯路。”
徐海平重重点头,看向自己导师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声,只是将那佝偻却挺直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里。
人员陆续到位,塑料车间的运转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徐海平带着两个助手,一头扎进配方优化和工艺参数精细调整中。有了相对完整的理论支撑和徐工他们摸索出的实践基础,改进的方向变得清晰。沈默则跟着周明轩和厂里原有的设备员,开始系统地熟悉、测绘那台老挤出机,琢磨着下一步进行局部自动化改造的可能性。
机器轰鸣声变得稳定而持续,废料堆停止增长,甚至开始缓慢减少。一卷卷厚度均匀、透明度改善、韧性明显提高的农用薄膜,从牵引辊上平稳地滑下,被工人们小心地卷起、包装。
老孙师傅摸着新产出的薄膜,感受着那柔韧扎实的质地,对林墨感慨:“林厂长,这下……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听。这帮年轻人,有文化,肯钻,比我们这帮老家伙瞎琢磨强多了!”
林墨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徐海平正俯身观察挤出机头的熔体状态,沈默在电控柜前记录着电压电流数据,其他工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他点点头:“有了他们,这车间才算真正立住了。”
三分厂那边,韩海峰也松了口气。新补充的工人,大多是本厂子弟,由那些申请提前退休、正在“传帮带”自家孩子的老师傅们一并带着。老师傅们教得格外用心——既是为厂里培养新人,更是为自己孩子将来的同事打好基础。预制件的产量和质量稳步提升,堆场上的木构件垛得整整齐齐,等待发往各公社。
一九六九年二月初,四九城家具总厂下属的三个分厂——一分厂高端外贸线、二分厂“北地”、“简逸”系列生产线、三分厂大棚预制件生产线,以及新并入的塑料车间,全部进入平稳运行状态。机器的合唱,重新成为厂区的主旋律。
从六九年度一月底开始。年味儿还没闻到,聂怀仁办公室里的烟味儿和茶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三个分厂的正式开工,塑料薄膜的顺利产出,成了聂怀仁手里一张硬牌。他面前摊开着各公社新报上来的春季大棚扩建计划,后面附着恳请支援薄膜的函。
旁边,则是轻工系统内几个兄弟厂、乃至其他系统单位递过来的条子,内容大同小异:年关福利,能否帮忙协调些紧俏货?鲜菜、鸡蛋、甚至肉类,有啥匀啥,价格好说。
“林墨,你看看,”聂怀仁指着那摞厚厚的函件和条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帮孙子,鼻子比狗都灵!咱们薄膜刚稳当,他们就扑上来了。要薄膜,要蔬菜,要副食……好像咱们厂是百货公司仓库。”
林墨拿起几份看了看,笑道:“聂厂长,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咱们的东西硬气,人家认。薄膜可以按计划给,优先保障签了联合种植协议的公社。至于其他福利交换……”
他顿了顿:“正好,咱们厂几千号人的年货,不也得张罗吗?光靠厂里那点计划内的肉蛋油,够谁塞牙缝?跟他们换!咱们出薄膜、出预制件,甚至出点厂里库存的瑕疵家具、边角木料,换他们的计划外物资——肉联厂的处理肉、水产公司的鱼虾、食品厂的糖果糕点、甚至煤场的好煤块。各取所需。”
聂怀仁无奈地道:“是啊!以物易物,不涉及现金,不走黑市,属于兄弟单位之间的‘协作调剂’,政治上说得过去!这也是那帮精得像猴儿似的家伙打的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聂怀仁办公室和厂招待所的小食堂,几乎没断过人。各厂矿的后勤科长、供销社主任、甚至公社书记,轮番上门。屋里烟雾缭绕,茶杯续了又续,话题从革命形势聊到生产任务,最终总会落到“互相支持”上。
“老聂,你们那薄膜,可得给我们厂留点指标!我们厂今年也打算在家属区搞两个大棚,改善职工生活!”
“聂厂长,听说你们跟红星公社的菜换得好?那萝卜水灵!能不能帮我们厂也牵个线?我们有机床厂多余的劳保手套,结实耐用!”
“聂主任,年关近了,职工盼着呢。你们厂效益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厂解渴了……”
聂怀仁满面红光,应付自如,该给的面子给,该拿的好处也绝不手软。谈笑间,一车车计划外的物资,便开始朝着四九城家具总厂的仓库汇聚。
有时,遇到特别重要或难缠的关系户,聂怀仁便会把林墨也叫上。林墨话不多,但每个应对都十分得体。加上有‘作弊器的他不管谁来劝他酒都会照单全收然后找漂亮的话个劝回去’。自从有几个想要让他或者聂怀仁出丑的,被他架在上面喝到去吐了两次,林墨还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周围同一个系统的人看到他在酒桌上都收敛了很多。
这样的饭局,往往一喝就是两三个小时。林墨回到家时,常常已是深夜,带着一身散不去的烟酒气。
前院东厢房里,程秀英总会温着一碗醒酒汤。林旸和林玥已经一岁多,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对气味敏感的时候。起初,两个小家伙还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要爸爸抱,但一靠近,被那酒气一熏,便皱起小鼻子,扭着身子往妈妈或奶奶怀里躲,嘴里含糊地嘟囔:“爸爸……臭……”
林墨苦笑着,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又仔细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服,才敢再去抱孩子。看着儿女在自己怀里重新绽开笑脸,他心底那点因应酬而生的疲惫,便也消散了大半。
四合院里,腊月的氛围却有些复杂。中院刘家,刘光天、刘光福兄弟已经去街道报了名,地方也大致定了,一个去河北,一个去东北。出发的日子在年后。二大妈翻箱倒柜,找出还算厚实的棉衣拆洗缝补,又四处央人换全国粮票,嘴里不住念叨:“那边冷啊……得多带点厚的……粮票也不知道够不够……”
前院闫家,闫埠贵拨拉着算盘,精打细算着为闫解放、闫解旷准备行装。每一分钱都要抠出响来,嘴里却对儿子们说:“穷家富路,该带的不能省。到了地方,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跟贫下中农搞好关系……”闫解放兄弟低着头,嗯嗯地应着,脸上没了往日“闹革命”时的亢奋,只有迷茫和一丝认命。
贾家,棒梗暂时逃过一劫,但气氛并未轻松。秦淮茹更加拼命地干活、攒钱,仿佛在为儿子攒下一条后路。贾张氏也不再整天哭嚎,只是盯着棒梗的眼神,充满了忧虑,私下里对秦淮茹说:“能多留一年是一年……说不定明年政策又变了呢?”
相比之下,孩子尚小的杨大山家、李贤英家,准备年货就从容许多。易中海家有了易建国这个心尖肉,年货也置办得用心。傻柱更是变着法子往回弄好东西,冉秋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他恨不得把全四九城的好吃食都搜罗来。
腊月二十九,厂里的年货终于发放。比起去年,东西更实在了:每人十斤白面、五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斤鸡蛋、一斤红糖、一小瓶油,还有一张工业券。东西用旧报纸包好,麻绳捆扎,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工人们脸上笑开了花,互相比较着,议论着。
“今年厂子是真阔了!”
“那可不,听说聂厂长和林厂长这半个月,腿都跑细了!”
“跟着这样的厂子干,有奔头!”
四合院里,从轧钢厂领回年货的人家,反应各异。杨家、易家、傻柱家自然欢喜。刘家、闫家,看着这些年货,想到即将远行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东西准备得也简单。贾家则是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如何用有限的年货,让这个年显得不那么寒酸。
除夕夜,没有统一的聚餐,也没有高音喇叭里的样板戏。各家早早关了门,屋里传出的是零星的剁馅声、炒菜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偶尔的叹息声。院子当中空空荡荡,只有惨白的月光照着冰冷的地面。
这是一个异常安静的春节。时代的洪流,在院墙外咆哮,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四合院里,则是暗流涌动,各家关起门来,咀嚼着各自的悲喜,筹划着未卜的前路。
前院东厢房里,炉火正旺。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这个时候的林家并不比几十年后吃的差,香气扑鼻。林旸和林玥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在炕上咿咿呀呀地玩耍。林墨给程秀英和陈敏夹了菜,又摸了摸两个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
林贤和何雨水回到了这里吃晚饭,儿子林霆也在何雨水怀里,小小的房子已经显得拥挤。陈敏和何雨水都去上班后,程秀英帮着带三个孩子,如果不是有一大妈搭一把手根本忙不过来。
新的一年,就在这种复杂的寂静与期盼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