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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家具总厂招人消息是刘光天带回四合院的。

他毕竟在三分厂干过,虽然是被“清退”回来的,但总还留着点拐弯抹角的关系。腊月二十二傍晚,天刚擦黑,他就揣着打听来的信儿,火烧屁股似的从前院蹿回中院自家屋里,门都没关严实,声音就压不住了。

“爸!妈!有门路了!家具厂!林墨他们厂,要招工了!上千个名额!”刘光天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坐着的刘光福脸上。

二大妈手里的针线活停了,眼睛瞪大:“真的?他们厂不是……不是才折腾完吗?”

“千真万确!”刘光天拍着大腿,“三分厂空了老多位置,还有新开的什么塑料车间,都要人!说是内部子弟优先,但……但总得有人去填坑啊!爸!”他转向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刘海中,“您得想想办法!这可是留在城里的机会!”

刘海中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你老子我现在就是个扫地的!林墨?人家现在是副厂长,管着生产,能搭理你?”

“那不一样!”刘光天急道,“好歹咱们一个院住着,当年他住进来,咱家……咱家也没为难他吧?再说,我不是还在他们三分厂干过吗?也算半个自己人!我去求他!豁出这张脸,我也得去!”

刘光福在旁边也插嘴:“二哥,带上我!我也去!”

他们的动静没刻意压低,隔音不好的老房子,话顺着门缝、墙缝就飘了出去,中院的贾张氏听到后嚷了一声,很快整个中院都在议论这个事。前院闫家,闫埠贵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修他那副断了腿的老花镜,耳朵却支棱着。听到中院的动静,他手上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没过半个时辰,家具厂招工的消息,就像滴进热油锅里的水,在四合院每个角落炸开了。原本因下乡动员而愁云惨淡的几户人家,心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猛地又蹿了起来。

吃罢晚饭,天彻底黑透。林墨家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家其乐融融的影子——陈敏在哄两个快睡着的孩子,林墨在看书,院里的动静他早就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最好能够一次性将问题解决了。

第一个来敲门的,是住在后院老张家媳妇,手里还端着半碗刚腌好的雪里蕻,脸上堆着笑:“林厂长,还没歇着呢?家里腌了点小菜,给您尝尝鲜……”

她的话还没说完,中院贾家的门也开了,秦淮茹拉着棒梗,棒梗手里还拎着半包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水果糖。紧接着,前院、中院、后院,好几家的门都开了,人影绰绰,朝着东厢房聚拢过来。

不多时,林家不大的外间,就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点东西——几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包点心,甚至还有提着一小捆干粉条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林厂长,您可得帮帮忙!我家小子手脚可勤快了!”

“林墨兄弟,咱可是老邻居了,看着你长大的……”

“我闺女高中文化,写字算账都行!”

“……”

林旸和林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和一群陌生激动的面孔吓到了,先是瞪大眼睛,随即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陈敏连忙把孩子抱进里屋,程秀英也跟了进去,回头担忧地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放下手里的书,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每一张急切的脸。他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渐渐压住了屋里的嘈杂。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各位邻居,”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大家的消息挺灵通。厂里确实有招工的计划。”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刚要再开口,林墨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安静。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次招工,主要是为了解决本厂职工子弟的就业困难,是内部消化。名额虽然有一些,但首先考虑的,肯定是那些父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为厂里流过汗出过力的老工人的孩子。外招的名额,非常少,除非是手艺特别突出,或者有我们急需的专门技术,否则……机会不大。”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人头上。有人脸色黯淡下去,有人还不死心,嗫嚅着想再说什么。

林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特意在低着头、脸色变幻不定的刘海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咱们院,大部分人家是在轧钢厂上班。要我说,与其在这里挤一个希望不大的名额,不如想想轧钢厂那边的门路。”

众人一愣,都看向他。

“李怀德李主任现在主持轧钢厂工作,生产正在恢复,肯定也有岗位空缺。”林墨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然,也不是谁去求都有用。得是对厂里有大贡献的,或者家里有人因公牺牲的,再不就是优秀员工或者八级工、优秀老工人,说话才有分量,厂里才会优先考虑解决他们的家庭困难。”

他提到“八级工”时,不少人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易中海家方向,心里活泛起来。对啊,易中海可是八级工!虽然现在不是“一大爷”了,但在厂里资历老,面子大!找他或许比找林墨更有用?

这个念头一起,人群开始松动。有些人觉得在林墨这里没戏,又不好意思空手走,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了两句客套话,便想离开,林墨还是让他们将礼物拿走,出去后看方向,竟是往易中海家去了。也有人觉得两边都该试试,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

很快,屋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刘光天、刘光福兄弟,闫埠贵一家。

刘光天见人少了,赶紧凑上前,脸上挤出最恳切的笑容:“林厂长……墨哥!您看我,好歹在三分厂干过,也算是咱厂里出去的人吧?我这手艺您知道的,不算顶尖,但绝对不差!能不能……通融通融,给我个机会?我刘光天保证,进了厂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闫埠贵没急着说话,他等得就是这个时候。他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点算计的诚恳笑容:

“林墨啊,你看,咱们都住前院,这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日子也紧巴,三大爷我……咳咳,我也没少帮衬吧?这点心意,你收着,就当给两个孩子买点零嘴。光天、解成他们的事……你就费费心。要求也不高,有个岗位,能留在城里就行。”

他说着,就要把钱票往林墨手里塞。

林墨后退一步,没接。他的目光从刘光天急切的脸,移到闫埠贵手中那点寒酸却又沉重的“心意”,最后落在他们身后闫解放、闫解旷那两张带着侥幸和期盼的年轻面孔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里屋孩子偶尔的抽噎声。

“光天,三大爷,”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客套,“有些话,刚才人多,我不好说。现在,我就跟你们两家挑明了吧。”

刘光天和闫埠贵心里同时一紧。

“你们两家的孩子,”林墨指了指刘光天兄弟和闫家兄弟,“当年,可是咱们这片,第一批响应号召,戴上红布条,冲到最前面去的。街坊邻居,谁没看见?厂里厂外,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变白的脸色:“现在,领袖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们说,像他们这样‘革命热情’曾经那么高、‘觉悟’那么早的积极分子,是不是应该……第一批带头响应?给全院、乃至全街道的青年做个表率?”

刘光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闫埠贵手里的钱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忘了去捡。

“别的工厂,”林墨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就算有空缺,在这个时候,敢不敢绕过下乡政策,先把你们这样‘有名有姓’的积极分子招进去?那不是明摆着跟政策唱反调,给自己找麻烦吗?”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冰水,将刘、闫两家人最后一丝侥幸浇得透心凉。他们猛然想起,为什么这段时间街道干部、学校老师,来得那么勤,话说得那么“重”,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家。原来,根子在这里!

“所以,”林墨最后说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我劝你们,别再想着钻别的空子了。不如早点主动去街道,去学校,把名报了,把态度摆出来。显示你们响应号召的坚决性,革命的彻底性。说不定,还能因为‘积极主动’,分配到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地方去。这才是正路,也是……唯一的路。”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失魂落魄的表情,弯腰捡起地上闫埠贵掉落的钱票,塞回他手里:“三大爷,这个,拿回去。给孩子们准备行装吧。下乡……也不全是坏事,广阔天地,未必不能大有作为。”

刘光天兄弟和闫家父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家的。冬夜的寒风一吹,他们才猛地打了个哆嗦,从那种震惊中略微清醒过来。

回到各自家中,关上门,压抑的商议声才低低响起。

刘家屋里,刘海中依旧沉默地坐在阴影里。二大妈抹着眼泪:“这可咋办啊……光天,光福……”

刘光天咬着牙,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颓丧:“爸,妈……林墨说得……可能没错。咱们……没别的选了。”

刘光福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早点报名……还能挑个好地方?”

同样的话,也在前院闫家响起。闫埠贵这次没打算盘,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两个儿子说:“收拾收拾吧……明天,我去街道打听打听,看哪些地方近点,条件好点……咱们,得抢在前面。”

这一夜,四合院里好几户人家,灯火亮到很晚。但与之前愁云惨淡不同,刘家和闫家的灯光下,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不得不开始筹划具体出路的沉重与忙碌。而其他一些人家,则还在辗转反侧,琢磨着明天该如何去敲易中海的门,或者还能从哪里找到一丝留在城里的希望。

林墨家东厢房的灯,早已熄了。里屋,两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有些路,是时代铺就的,个人能做的,往往只是在有限的岔路口,做出相对不那么坏的选择。他能点醒刘、闫两家,却也仅限于此。更多的家庭,更多的青年,他们的命运轨迹,即将被这股浩荡的洪流裹挟着,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