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厂部最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坐着陈枋安、聂怀仁、林墨、赵启明、周明轩、雷振江,以及厂工会的老马。
两侧和后面加的椅子上,则坐着三十多位来自各分厂、各工段、各车间的工人代表。他们有的神情严肃,有的带着好奇和期待,也有的眼神里藏着审视和疑虑。
陈枋安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同志们,好久不见了,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因为最近厂里有些关于工位、关于招工的议论,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这不好。我们四九城家具总厂,是社会主义的企业,是全体工人的工厂!厂里的事,关系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厂子的发展大计。”
“有问题,我们拿到桌面上,光明正大地讨论,靠集体的智慧来解决!下面,先请赵启明副主任,把厂里目前各岗位的人员需求和招工设想,跟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走到墙边挂起的示意图前。图上清晰列出了三分厂预制件生产线、塑料车间各工序、以及总厂技术科储备岗位的具体空缺数量、岗位要求包括文化程度、专业技能方向、身体素质等。
“同志们,大家请看,”赵启明用教鞭指着图表,“根据生产发展需要,目前我厂计划新增招聘人员图表。其中,三分厂预制件生产线熟练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代表,语气严肃了几分:“厂革委会研究决定,本次招工,将以内部推荐与考核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只要是本厂职工子弟,或经由本厂正式职工推荐、符合基本条件的待业青年,均可报名。”
“厂里将成立专门的招工考评小组,对所有报名者进行统一的文化测试、技能摸底或专业笔试,并结合其家庭为本厂做出的贡献——包括父母的工龄、技术等级、历年评优情况、加班时长等——进行综合评分,择优录取。整个过程,工会全程监督,确保公平、公正、公开!”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波澜。代表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思索。
聂怀仁紧接着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直接和力度:“我补充一点,也是回应最近听到的一些说法。咱们厂的每一个工位,都是国家财产,是服务于全厂生产计划的!不是哪个分厂的‘私产’,更没有‘借了要还’这一说!当初抽调三分厂骨干支援一分厂,是为了全厂恢复生产的大局!”
“现在三分厂、塑料车间有新的发展需求,空缺的岗位,面向的是全厂符合条件的工人子弟和推荐人选!谁有真手艺,谁有高觉悟,谁为厂里贡献大,谁就有机会!用不着,也请各位不要私下里走门路、托关系!那种风气,要不得!”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二分厂的代表,那几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讪讪地移开视线。
林墨等聂怀仁说完,才缓缓站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聂厂长说得对,工位属于全厂,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我重点说一下技术岗位。塑料车间、未来可能的新生产线、乃至我们厂要持续发展、要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技术!是真正懂原理、能创新、肯钻研的技术人才!”
他走向另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些简略的图示:“所以,这次招工,我们特别招技术岗位人员所占的比例相对比较大。欢迎厂里子弟中,对化工、机械、材料、设计感兴趣,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人报名。只要你有潜质,厂里愿意花力气培养你!”
工人代表看到所谓的文化基础的要求后,视线都从技术岗位的哪一行移动到其他行去。这个时代的工人子弟能够上到高中或者中专以上的本来就少,还要去对化工或者机械有一定认识的人就更少了。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疑问:“林厂长我这不是质疑厂里的决定啊,这个技术岗对文化要求这么高,怎么可能招到这么多符合条件的人。”
林墨知道他特意设定的条件对于工人来说确实是比较高,这也是他特意设定的条件,他解释道:“这两年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厂里的,不管是相应号召加入纠察队的,还是被纠察队下放的大多是技术员。特别是塑料车间,基本上已经没有技术员了,为什么这次要招这么多技术员?因为我们要改进工艺,要设计新式样,要抓质量,这些离不开有文化、懂技术的年轻人”
“再者现在生产也不等人,来了就必须尽快上手,不能等,所以要求就会比较高,如果内招人员不满,我们会考虑外招。”
他看着台下那个代表,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各位老师傅,各位工友,我今天在这里,也可以跟大家交个底。咱们厂的目标,不仅仅是完成生产任务,出口创汇。我们的蓝图,是要建成一个工业化的、有活力、有温度的工人大家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起来:“将来,厂区周边,我们可以规划建设自己的工人新社区,让为厂里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们,住得宽敞舒心!我们可以办自己的幼儿园、子弟小学,甚至……将来条件成熟,办我们自己的技术学校、夜大,让工人的孩子不出厂区就能受到好教育!我们还可以建自己的供销社、卫生所,方便大家的生活!”
“只要厂子发展好了,效益上去了,这些都不是空想!到那时,我们不仅能为国家创造更多财富,也能更好地解决咱们工人子弟的就业、教育、生活问题!今天下乡的孩子们,只要他们愿意学、愿意干,将来厂子扩张了,需要人了,咱们首先考虑的,就是自家子弟回城就业的需求!”
这番话,在后世人看来最多算是一个没那么香的大饼,但是在这个时代确点燃了许多代表眼中的光。就连那些原本只盯着眼前工位的人,也忍不住顺着林墨的描述,想象起那幅诱人的蓝图。
雷振江适时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有力:“林副厂长的规划很好,但前提是,眼下咱们得把生产搞好,把秩序维持好!招工,按规矩来!生产,更不能松懈!谁要是因为琢磨这些事影响了手头的工作,出了质量事故或安全事故,别怪我保卫科按厂规严肃处理!”
陈枋安最后总结,他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环视全场,语气充满了政治高度和感染力:“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好!这就是民主,这就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具体体现!厂里把家底亮给大家看,把政策摆到桌面上,就是要打消顾虑,凝聚人心!咱们工人要有觉悟,工厂是咱们的工厂,厂子发展好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
“眼前的工位问题,要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解决好。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四九城家具总厂这块牌子擦得更亮,把咱们工人自己的家园建设得更好!散会!”
工会的老马最后表态,他说话实在:“我呢,就是代表工会和工友们,盯好这件事。从报名到考核,到最后的录用,我们工会都会派代表参与监督,保证公平、公正、公开。有啥不明白的,或者觉得不公道的,也可以到工会来反映。总之一条,要把好事办好。”
会议结束,代表们带着复杂的情绪和刚刚听到的“蓝图”陆续离开。但事情还没完。
会议散去,工人们带着任务和思考离开。厂区里,关于工位的喧嚣议论,似乎随着这两场会议的召开,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车间里更加专注的机器声,和工人们私下里对照招工条件、掂量自家情况的低声讨论。
规矩立起来了,路指清楚了。剩下的,就看各人的本事和造化了。
林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恢复秩序的厂区,轻轻舒了口气。眼前的风波暂平,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将今天画下的“大饼”,一步步变成现实。
而那幅蓝图的实现,离不开此刻正在车间里忙碌的每一个工人,也离不开即将通过新的方式,进入这个大家庭的新鲜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