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夏秋之交。
前院闫家,门户似乎比往年更紧闭了些。闫埠贵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蹬着那辆天天檫的自行车,往学校去。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他最新的工作。
工资降了,可算计的本事没降。家里的吃食越发精简,一顿饭多少粒米都恨不得数清楚。三大妈也越发沉默,只在洗菜淘米时,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发呆。
闫解放和闫解旷兄弟俩,自打绑了红布上了街,就难得回这个“落后家庭”的门槛了。听说是在外面寻了空置的院子,鸠占鹊鹩地住了,革命热情高涨,肚子自有革命的“战利品”填饱,倒省了家里的嚼谷。
偶尔夜深人静时,或许会溜回来拿点换洗衣物,也是来去匆匆,跟父母没什么话,眼神里的陌生和鄙夷。闫解娣还小,女孩家饭量也小,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闫家的日子,就这样在极致的精打细算和压抑的沉默里维持着体面。
相比之下,林家东厢房,是院里最安稳、也最让人羡慕的所在。林墨升了副厂长,分管生产,担子重了,回家的时间却没晚太多。
陈敏产假后回到设计科,虽然眼下设计任务不多,但借着协助林墨整理“北地”系列技术资料和构思新系列的机会,倒也充实。两人工资都不低,又没有额外的负担,日子过得宽裕。
林旸和林玥快满周岁了,长得白胖结实,在程秀英和林巧的精心照料下,整天咿咿呀呀,给屋里添了无限生气。林贤虽然分了房,为了让程秀英和一大妈帮照顾孩子,暂时还是住在傻柱的耳房,就是晚上回家吃饭。
林巧也到了说人家的年纪,上门探口风的不是没有,但程秀英和林墨都说不急,要好好挑。林家的饭桌上,时常能见着点荤腥,偶尔飘出的炖肉香或煎鱼味,惹得路过的人暗自咽口水。
杨大山家住得挤,一大家子人挤在两间屋里,转身都难。但他是五级钳工,他媳妇也在街道办工作,双职工,工资加起来在院里是数得着的。
日子虽不奢华,但顿顿能见着粮食,逢年过节也能割点肉,孩子们的衣服虽说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老杨话不多,下班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看着院里人来人往;杨大嫂嗓门大,心直口快,是院里消息的重要来源之一。他家的热闹,是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热闹。
中院,傻柱家的窗户总比别家关得晚些。冉秋叶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傻柱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浑身是劲。在轧钢厂食堂,他变着法子接些给领导开小灶的私活,就为了多弄点好东西。
带回来的饭盒,油光锃亮,内容也比以前更实在了。除了隔三差五,必定挑最肥软入味的,用搪瓷缸子装了,亲自送到后院聋老太太屋里,其余的都紧着冉秋叶。冉秋叶害喜不严重,但傻柱总觉得她瘦,恨不得一天让她吃八顿。
“柱子,真够了,再吃该撑着了。”冉秋叶看着眼前又是鸡汤又是鱼肉的,哭笑不得。
“这才哪到哪?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傻柱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尝尝这鱼,我特意留的中段,刺都挑差不多了。还有这鸡,小火炖了俩时辰,烂乎!”
冉秋叶夹起一块鸡肉,慢慢吃着。傻柱就在旁边看着,咧嘴傻笑,仿佛看她吃饭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事。
聋老太太如今往中院跑得更勤了。她腿脚越发不利索,但总拄着拐棍,让一大妈扶着,一步步挪到傻柱家门口,也不进去,就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眯着眼看冉秋叶在屋里做针线,或者听她轻声细语地说话。
阳光照在老太太银白的头发和冉秋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院里的人见了,心里不管怎么想,面上都客客气气打招呼,没人再敢像以前那样,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都知道,傻柱和老太太都是是把冉秋叶都放在心尖上护着的,谁触这个霉头?
易家现在的心思,全在易建国身上。这孩子快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被易中海和一大妈养得精心,小脸圆润,胳膊腿像藕节似的。
易中海卸了“一大爷”的名头,反倒觉得一身轻松,除了上班,所有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八级工的底子还在,人脉也广,总能想方设法弄来点奶粉、麦乳精,或者稀罕的果泥。一大妈更是把全部母爱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照顾得无微不至。
奶水的事,何雨水帮了大忙。她自己奶林霆,奶水足,便时常匀一些给易建国。易中海心里记着这份情,但凡弄来什么营养品,总不忘给何雨水也分一份。
有时是几颗红枣,有时是一小包红糖,东西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心意。何雨水也不推辞,笑着收下。聋老太太跟着易家吃饭,傻柱送来的饭盒,易中海和一大妈也总是先紧着老太太和孩子。
相比之下,贾家的日子,就艰难得多。秦淮茹如今是二级工,工资涨了些,但要养活三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婆婆,依然是捉襟见肘。
棒梗正是能吃的时候,小当和槐花也在长身体,饭桌上永远显得僧多粥少。贾张氏那张嘴,抱怨和索要却从未停过。
棒梗已经初中毕业,如今也绑了红布,整天在外面跑,说是“革命”,更多是为了混口饭吃,有时还能带点干粮回来。小当和槐花跟着哥哥,也能蹭到点零嘴。这让她心里稍安,却也更加提心吊胆——外面那么乱,孩子们万一出事……
傻柱结了婚,心思全在自家,以前那几乎是固定接济的饭盒没了踪影。易中海虽然偶尔还接济一点,但有了自己的孩子后,那份“全院的大家长”心态淡了,接济也更有分寸,不再是随要随给。
秦淮茹把希望也曾短暂寄托在嫁给许大茂的秦京茹身上,可许大茂对当初被“设计”结婚的事耿耿于怀,严令禁止秦京茹再接济贾家。
秦京茹自己在家也没多少话语权,只能偷偷摸摸,或者趁着许大茂不在,飞快地塞给来串门的秦淮茹一点吃食,像做贼一样。
后院,刘家屋里冷清得厉害。刘海中下了台,在轧钢厂扫了大半年地,那股子“官迷”心气被现实磨掉了大半,脸上常挂着木然的颓唐。
存款还有,扫地也有微薄收入,日子其实比院里许多人家都好过,可心理上的落差,让屋里没了往日的“官威”和热闹,只剩下老两口相对无言的沉闷。
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比闫家兄弟更彻底,几乎把家当成了旅店,回来就是拿钱或换季衣服,吃完就走,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生怕被“落后”的父亲牵连了革命前程。
刘海中有时想摆摆父亲的架子,说教两句,换来的往往是儿子不耐烦的顶撞或干脆的漠视。
最“风光”的,当属许大茂。挤掉刘海中,坐上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的位子后,他可谓走到了人生的高光时刻。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油亮,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如今是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虽然排名靠后,但实权不小,经过刘海中的事情后轧钢厂的工人纠察队虽然不会只给一个人,但是因为许大茂的会来事,李怀德还是将纠察队的一部分交给了他。他穿着仿军装的绿上衣,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在厂里走路都带着风。回到家,对秦京茹却越来越不耐烦。
只有一点让他心里窝火——傻柱媳妇怀孕了。听到这消息时,他正喝着秦京茹倒的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他看着低头站在一旁的秦京茹,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看看人家冉秋叶,怀上了!再看看你!”许大茂灌了口酒,把杯子重重一放,“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个不下蛋的……”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噎住了。秦京茹是怀过孕的,虽然“不小心”摔没了,但这没法怪她不下蛋。这认知让他更憋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秦京茹缩着脖子,小声辩解:“我……我上次摔了之后,医生不是说慢慢调养吗……”
“调养调养,调养到什么时候?”许大茂越说越气,“人家傻柱都快当爹了,我许大茂哪点比他差?凭什么落后?”他瞪着秦京茹,“我告诉你,再给你半年时间,要是还怀不上......”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娄晓娥信里的话又冒了出来,让他说不下去。
秦京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她想起表姐秦淮茹私下跟她说的:“大茂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心思也活了。你得赶紧生个儿子,拴住他。”可她越急,心里越慌,月事却依旧按时来。
许大茂越想越气,在屋里烦躁地踱步,一眼瞥见柜子上放着一小包水果糖,包装有点眼熟——像是他上次从“战利品”里顺手拿回来,又被秦京茹偷偷拿去给了槐花的那个牌子。
“这糖哪来的?”他厉声问。
秦京茹脸色一白,支吾道:“是……是我前两天买的……”
“放屁!”许大茂上前一把抓起糖,“这包装我认得!你是不是又偷拿东西去填贾家那个无底洞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给!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没有……大茂,我就给了几颗糖,孩子馋……”秦京茹试图辩解。
“几颗糖?今天几颗糖,明天是不是就敢拿米拿面了?”许大茂越说越怒,积压的烦躁和对傻柱的嫉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秦京茹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我告诉你秦京茹!”许大茂指着她鼻子,面目有些狰狞,“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就得听我的!再敢胳膊肘往外拐,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京茹捂着脸,低声啜泣。屋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许大茂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也照在秦京茹无助颤抖的肩膀上。这后院的“风光”,底下是另一番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