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清晨,四九城家具总厂一分厂的厂区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核心车间大门洞开。机器的轰鸣声尚未响起,但是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水流冲洗油污的哗啦声,以及工人们搬运杂物、擦拭设备的吆喝与交谈。
林墨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清理场面。修复一新的设备——那台高速平刨、精密的镂铣机、沉默许久的砂光线——如今被小心地覆盖着防尘苫布,等待着最终的通电调试。
“林厂长,”一分厂临时负责生产的厂长郑明华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额头上挂着汗珠,“按您的要求,车间分区清理,今天下午就能全部完成。设备苫布等清理完再揭开做最后一遍检查,电路和压缩空气管道老周带人在同步测试,问题不大。”
林墨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工人。其中不少面孔熟悉又陌生,是一分厂的老班底,经历了前几个月的动荡、观望乃至被迫的“站队”,如今重新回到岗位,眼神里有些茫然与戒备。
“人员情况摸清了吗?”林墨问。
郑明华翻开笔记本:“现在还在的老工人,大约有七成。技术骨干……像胡师傅、赵师傅那几个八级工、七级工,基本都表示愿意回来。就是……”他顿了顿,“中层管理这一块,缺口很大。原来车间主任、工段长一级,跟李长海牵连深的,撤的撤、调的调;有些虽然问题不严重,但自己心灰意冷,或者怕担责任,也不太愿意再干管理了。”
林墨接过笔记本看了看。名单上,管理岗位一片飘红。“我知道了。清理工作抓紧,下午三点,召集所有在岗的工人,到厂区空场开会。”
“是。”
下午三点,一分厂最大的空场上,黑压压站了将近两百号人。太阳有些晒,但没人挪动位置,都静静望着前方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台上只摆了一张桌子,后面坐着林墨、郑明华,以及特意过来压阵的厂革委会主任、代理书记陈枋安。
林墨走到桌前,没有用喇叭,声音清晰地传开:“各位老师傅、工友们,下午好。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说几件事。”
台下鸦雀无声。
“第一,设备。”林墨指了指身后车间方向,“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一分厂核心生产设备,已经基本修复完成。很快,机器就能重新转起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对于很多老工人来说机器是工人的饭碗,机器转了,生活才有盼头。
“第二,过去的事。”林墨的语气平稳而坚定,“李长海、赵铁柱他们的问题,是他们个人的问题,是他们利用职权谋私利、破坏生产、损害工人利益。跟绝大多数一分厂的工友,没有关系。厂革委会已经有了明确结论,不会搞扩大化,不会搞牵连。以前在李长海手下干过活、甚至因为种种原因参与过一些事情的工友,只要没有具体违法违纪行为,安心工作,厂里一视同仁。”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许多原本惴惴不安的人,悄悄松了口气。不少人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
“第三,也是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管理。”林墨环视全场,“一分厂要恢复生产,需要管理。原来的管理架构散了,需要重建。我和陈主任、聂厂长商量过了,新的管理人员怎么产生?”
他顿了顿,抛出关键:“除了分厂厂长,各车间主任、工段长、班组长,由你们——在座的各位工友——自己推选。”
“嗡——”台下顿时议论开来。自己选?这年头,干部不都是上面任命吗?
“安静。”林墨抬手虚按,“选谁?选你们当中技术过硬、人品端正、愿意为大家服务、能带领大伙把生产搞上去的人!不分原来是一分厂还是二分厂、三分厂调过来的,只看能力和责任心。”
“每个工段,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或者由工友联名推荐。然后,本工段全体工人投票,得票最多的,经厂里审核后任命。”
他看向众人,目光清亮:“权利给你们了,责任也在你们。选上来的人,干得好,大家一起受益;干得不好,你们也有权提出意见,甚至按程序罢免重选。咱们工人当家作主,不是一句空话,就从选自己身边的带头人开始。”
这番话,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兴奋、犹疑,还有跃跃欲试。自己选头儿?这可是新鲜事!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在理——谁干活怎么样,谁为人怎么样,朝夕相处的工友最清楚。
“另外,”林墨补充道,“前一阵子,有些工友响应号召,参加了厂外的各种队伍,离开了生产岗位。现在,如果愿意回来,厂里欢迎。回来前,需要参加统一的岗前培训和技能复核,通过后,根据考核结果和岗位空缺,重新安排工作。工资待遇,按新的岗位定。”
这也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后顾之忧。那些当初热血沸腾出去、如今却感到迷茫或生计艰难的青工,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陈枋安此时也站了起来,声音洪亮:“林副厂长说的,就是厂革委会的决定!重建一分厂的管理队伍,要充分发扬民主,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同时,也要坚持党的领导,确保选出的人政治可靠、技术过硬!这件事,厂里会全力支持,监督过程,保障公平!”
有了陈枋安的背书,工人们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会议结束后,会场上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地热烈讨论起来,推举谁、谁合适、该怎么选……沉闷已久的一分厂,仿佛注入了一股活水,重新流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分厂里呈现出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忙碌。一边是继续收尾的设备清理和调试,另一边,各工段自发组织起了推选活动。车间墙壁上贴出了红纸写的报名和推荐名单,休息时间,工棚里、树荫下,随处可见工人们认真讨论、比较人选的情景。
林墨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让郑明华带着几个办事员,负责流程指导和记录,确保公开透明。
厂长的人选,陈枋安提名了还是由郑明华来做,他技术出身,做事稳健,在二分厂恢复生产期间表现突出,政治上也比较可靠。聂怀仁和林墨考都没有提出异议。
而从三分厂抽调人手,则相对顺利。林墨按照之前“北地”系列生产时积累的经验,优先抽调那些技术扎实、适应能力强、家庭负担相对较轻的中青年技工,同时搭配少量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作为定海神针。抽调过程公开进行,征求个人意愿,并承诺待遇保障。
对于那些从“厂外革命宣传与实践先锋队”回来、希望重返生产岗位的工人,林墨则委托赵山河和周明轩,制定了一个为的强化培训方案。白天进行技能实操训练和质量标准学习,晚上安排思想政治学习和厂规厂纪教育。考核合格者,根据成绩和一分厂实际岗位需求,分批安排上岗。
八月中旬,一分厂的管理架构重建基本完成。各车间主任、工段长名单张榜公布,大多是众望所归的老师傅或技术骨干,也有个别年轻但肯钻研、人缘好的青工脱颖而出。新上任的郑明华厂长迅速到位,开始熟悉情况,与新的管理班子磨合。
也就在这个时候,陈敏拿着最终完善的设计图纸和一件小巧的实物样品,来到了林墨的办公室。
“简逸系列,定稿了。”陈敏将图纸铺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保留了‘逸云’的骨架神韵和部分流畅曲线,但大幅度简化了装饰,大量采用直线和平面组合。用料估算过,比‘逸云’省接近三成,对木材等级的要求也降低了,更适合用我们现有的国内木材为主料,关键受力部位辅以少量进口硬木即可。”
林墨仔细看着图纸。线条果然极其简练,几乎没有多余的雕刻,但比例协调,透着一种含蓄而宁静的美感。他拿起那个按比例缩小的茶几样品,榫卯严密,手感温润,虽无华丽纹饰,但细节处打磨得一丝不苟,自有一股沉静气质。
“很好。”林墨颔首,“既延续了风格传承,又切实考虑了成本和原料。样品尽快安排打一套完整的,效果图和详细技术资料准备好,让周总工对接华联公司。”
陈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还是先推给老客户?”
“嗯,”林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华联的渠道对设计感和品质要求高,但接受新风格也需要过程。‘简逸’系列气质独特,先让最了解我们、信任我们的老客户品鉴,听听他们的反馈,必要时做些微调。等市场初步接受了,再通过华联全面推向更广阔的市场。稳扎稳打。”
几天后,一套完整的“简逸”系列样品——包括茶几、扶手椅、书架和一款兼具收纳与展示功能的矮柜——在二分厂专用样品间陈列出来。线条洗练,色泽温雅,在简洁中透露出东方的禅意与现代的功能性,令人耳目一新。
周明轩找人的人拍了照,连同详细的设计说明、用料分析和初步报价,迅速通过外贸部门的人发往了与厂里长期合作的几个欧洲老客户,以及香江的华联公司。
八月的最后一天,一分厂核心车间,所有设备苫布被齐齐揭开。
郑明华站在车间中央,看了眼身旁的林墨和陈枋安,对着早已各就各位、屏息以待的工人们用力挥下手:“送电!开机!”
电闸合拢,熟悉的嗡鸣声由弱渐强,平稳地充盈了整个车间。传送带开始缓缓移动,平刨床的刀轴旋转发出低沉的呼啸,砂光机的滚筒空转着等待木料的到来……曾经死寂的流水线,重新拥有了脉搏与呼吸。
试生产的第一块柞木板材被送上流水线,经过一道道工序,逐渐成型。工人们全神贯注,新上任的工段长们大声提醒着操作要点。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配合也需磨合,但那股生产的气息,已然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