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四九城,暑气渐浓。一分厂车间里,却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带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热”。
张师傅趴在高速平刨床的传动箱边,手里捏着一块从扭曲齿轮上拓下的油泥模型,眉头锁得死紧。旁边跟着他学习的两个年轻技工大气不敢出。
“麻烦了。”张师傅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声音沙哑,“主轴上的这个锥度调整齿轮,齿形全打烂了,连个完整的齿廓都拓不下来。原图纸厂里没有备份,光靠猜,做出来的配件肯定对不上,装上也是白搭,精度根本保证不了。”
车间另一头,沈教授和他的临时助手——一位原电子研究所的技术员,正对着那台镂铣机被砸烂的数控面板发愁。面板外壳还在,但里面的电路板、继电器、密密麻麻的接线柱,要么被粗暴地扯断,要么被重物砸得凹陷变形,焦黑的痕迹显示可能发生过短路。
“控制逻辑可以逆向推导一部分,”沈教授指着自己画的密密麻麻的电路草图,对匆匆走过来的林墨和周明轩说,“但有几个关键的保护模块和信号转换元件,型号完全看不清了。国内恐怕根本没有替代品。没有这些,就算机械部分修好,这机器也只是一堆废铁,动不了。”
问题一个个浮出水面,比预想的更棘手。缺乏原始图纸,关键零件损毁无法测绘,特殊材料与电子元件断供……这些不是靠手艺和热情就能解决的硬骨头。
林墨站在车间中央,耳边是老师傅们压低的讨论声和教授们激烈的辩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落在张师傅手里那团不成形的油泥上。
“图纸和样品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给我两天时间。张师傅,沈教授,你们把其他能确定的问题先列出来,需要什么特殊工具、测量仪器,或者辅助人手,直接跟周总工提。”
周明轩点头:“对,咱们分头动。能动手的先动起来。”
林墨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车间。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骑着自行车直接回了四合院。
东厢房里,陈敏正伏在炕桌上,对着几张设计草图凝神思索。林旸和林玥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见林墨这个时间回来,陈敏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厂里不忙?”
“忙,遇到点坎。”林墨脱下外套,洗了手,坐到炕沿,看了一眼她的草图,“新系列有思路了?”
“嗯,周总工跟我谈了,想基于‘逸云’的骨架,做一款更简练、用料更省,但意境不减的新系列。”陈敏把草图推过来。
林墨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思路对。不过连接处的榫卯强度要重新计算,硬角转折容易应力集中。”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快速修改了几笔。
陈敏眼睛一亮:“这个好!我怎么没想到……”她随即注意到林墨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倦色,“你刚才说遇到坎,什么坎?设备修不下去?”
林墨放下铅笔,沉吟了一下:“缺关键零件的图纸和样品,有些电子元件也被破坏了。张师傅他们手艺再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敏了然。她没多问具体缺什么,只是轻声说:“我能做什么吗?”
“不用,你专心弄新系列就行。”林墨站起身,“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妈要是问,就说厂里加班。”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四合院,却没有往厂区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几条僻静的胡同闪身进入鲁班工坊,里面有他以前复刻进来的设备,虽然不能直接拆了拿出来用,但是拆出来对着画图纸还是没问题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墨的行踪有些神秘。白天他依旧出现在一分厂车间,听汇报,协调材料,解决一些诸如起重葫芦不够用、车间照明线路老化跳闸之类的琐事。
但每到下午三四点钟,他总会离开一阵,理由往往是“去机械厂协调特种钢材”或“想办法解决图纸问题”。
没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只有周明轩注意到,林墨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一份文件。
第三天上午,林墨直接叫来了张师傅和另外两位负责传动修复的老师傅,还有沈教授。
“张师傅,您看看这个。”林墨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文件,打开,赫然是昨天提到的无法复原的齿轮图纸!齿形清晰完整。无论是材质、尺寸、还是那特殊的渐开线齿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张师傅猛地瞪大眼睛,对着图纸,又拿起旁边的游标卡尺和已经坏掉的齿轮残骸,飞快地测量比对。
“这……这哪来的?”他声音发颤,“这精度……这齿形……几乎没差别!林厂长,您从哪儿搞到的?部里库存?还是……”
林墨没有回答来源,只是问:“能做出来吗?”
“能!”张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有这个图纸,让老刘他们照着做!精度绝对有保障!”
林墨点点头,又转向沈教授,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图纸,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图纸画得明显不专业,但是每个接线的节点明显经过反复的确认。
“沈教授,您看看这个……这是我让人帮忙根据镂铣机被砸烂的数控面板残骸重新画的图形,您看能不能做出去替代的面板。”
沈教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图纸,对着光仔细辨认上面线路,又用笔在旁边画着什么。“这个……这个像是指令解码的变种……这个可能是过压保护……”他越看越兴奋,“虽然不能直接替换,但给了我们明确的逆向方向!,关键的电子管孩子,应该能复原!林副厂长,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能用上就行。”林墨表情依旧平静,“东西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机器修好。这些元件和线,您小心使用,如果需要焊接或测试,让厂电工配合,注意安全。”
他又看向周明轩:“周总工,特种合金钢锭和那几种规格的轴承,我已经通过陈书记的关系,跟部里特批了一部分,三天后到货。导轨的刮研专用工具,我也联系了以前的老关系,他们会派人带工具过来现场指导一周。这几天的后勤保障和人员协调,您多费心。”
周明轩重重点头,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车间里的事,我盯死。”
有了关键样品和稀缺材料的注入,车间里的气氛为之一振。张师傅带着人连夜测绘、绘图;沈教授和电子技术员泡在临时搭起的“控制板替代工作台”前,用林墨带来的元件和资料,一点点拼凑、测试;其他各组也按照新的备件清单和工具条件,加速推进自己的修复任务。
林墨的角色,从具体的技术指导者,更多地向问题解决者和资源协调者转变。
哪位老师傅提到需要一种罕见规格的铰刀,隔天就能出现在工具架上;就连车间修复需要临时增加照明,他也能很快从后勤协调来电缆和灯具。
他的能量和门路,让包括周明轩在内的所有人都暗暗吃惊。
但没人多问。在这个年代,有些事情的边界是模糊的,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往往被默许。
就在一分厂的修复工作渐入佳境时,红星公社的干校却迎来了新一批“学员”。
这次的人数更多,有三十余人。成分也更加复杂,除了继续下放的机关干部、学校教师,还多了不少来自文化单位、新闻出版系统的人,甚至有两个是原剧团的名角。
陈枋安去干校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厂里生产恢复的日常事务有聂怀仁和林墨担着,他肩上的压力小了不少,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这个由他亲手推动建立起来的“新生事物”上。
在厂里,他是书记兼主任,需要平衡各方,说话做事要考虑影响,面对聂怀仁、赵启明这些资历老的副手,甚至对林墨,都需要保持一定的客气和商量姿态。
但在干校,情况完全不同。他是这里最高的、也是唯一的管理者。二十几名“学员”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和指导员吴干事的手中。那些在外面可能曾是他需要仰望的专家、领导、文化名人,在这里,都是接受“再教育”的对象,是他的“学生”。
这种角色的转换,带来了一种微妙的心理体验。
这一天,陈枋安亲自给学员们上“思想教育课”。他站在简陋的讲台后,面前是坐得笔直、神情各异的三十多张面孔。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用讲稿,声音洪亮,从当前的革命形势讲到接受工农改造的必要性,从家具厂与公社的工农协作成果讲到干校学员应有的思想转变。他的话语充满了这段时间在更高层面会议上听来的新提法和理论高度,滔滔不绝。
台下,有人低着头认真记录,有人眼神飘忽,有人面露疲色却强打精神。那位原剧团的名角,趁陈枋安转身板书时,极快地与邻座交换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陈枋安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他停下讲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
“王振声同志,”他点了那位名角的名字,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刚才讲的‘破私立公’,你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还是觉得,你脑子里那些旧社会的玩意儿,比劳动人民的感情更高贵?”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振声身上。这位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名角,此刻脸色涨红,慌乱地站起身,嘴唇嚅嗫着:“没、没有……陈主任,我是在深刻领会您的讲话精神……”
“领会?”陈枋安走下讲台,缓步来到他面前,盯着他,“我看你是不以为然!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台上被捧着的角儿?告诉你,到了这里,就要把那些资产阶级的臭架子、臭思想彻底丢掉!从灵魂深处闹革命!明天上午,你就去跟着社员挑粪!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劳动最光荣’!”
王振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几乎垂到胸口,讷讷不敢言。其他学员更是噤若寒蝉,课堂气氛肃杀。
陈枋安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这种直接、有力、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厂部的会议上,是很少能如此淋漓尽致地展现的。他走回讲台,继续他的讲课,声音更加铿锵有力。
课后,吴指导员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陈书记,那帮文艺口下来的,确实最难搞,表面服从,肚子里弯弯绕绕。还有几个原报社的编辑,私下里交换消息,议论时政……”
“盯紧点!”陈枋安沉声道,“思想改造不是请客吃饭!该批判的批判,该惩罚的惩罚!我们要通过干校,真正改造出一批符合革命要求的新人!这也是我们的政治任务!”
“是!”吴指导员挺胸应道。
陈书记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