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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家具总厂革委会的会议室里。

陈枋安坐在主位,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四九城家具总厂筹建“五七干校”劳动学习点的请示报告》,已经盖上了革委会公章,以及上级主管部门“原则同意,酌情办理”的批复意见。

“干校的地点,定在京郊红星公社东边那片荒坡地。”陈枋安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离公社近,便于管理,也有现成的荒地可以开垦,符合‘劳动锻炼’的要求。我跟公社王振山书记谈好了,土地借用,我们出部分建材帮他们再建两个大棚作为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聂怀仁、赵启明、雷振江、周明轩,最后在林墨脸上稍作停留。

“学员接收后天开始。首批二十人,都是通过系统内渠道初步筛选的,名单在这里。”他推过一张纸,“有原机械工业部的,有大学里的讲师,也有两个是从外地大厂下放过来的技工,还有一些机关里来的。政治背景都复核过,属于‘可以教育好的’范畴......”

他并没有特意提专业的事,本来办干校为了找人修设备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聂怀仁拿起名单仔细看着,微微点头:“我觉得都没有问题。林墨你看看”

他随手将名单往坐在身边的林墨手里塞过去。

林墨接过去,手指顺着名单往下点,眼睛越来越亮……原第三机械厂的总工艺师?对德国精密机床有研究!工业大学的教授,专攻传动系统……

陈枋安转向雷振江:“老雷,安全保卫是重中之重。干校那边,厂保卫科要派得力的人常驻,配合公社民兵。学习劳动可以搞,思想教育要抓,但绝对不允许出现安全事故。这些人,现在是‘学员’,面上要严肃,但是不要有过度的体罚,这个度,你把握好。”

雷振江沉稳地点头:“明白。我亲自挑人,制定纪律条令。既保证秩序,也保障基本生活和劳动安全。”

“教学和劳动安排,”陈枋安又看向赵启明,“老赵,你配合周总工。白天以开荒、种植、基础建设劳动为主,这是‘接受再教育’。晚上和雨天,组织技术讨论和‘经验分享会’总结工人农民阶级实践经验”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应道:“好。讨论的记录,会以‘劳动学习心得’’的形式整理。”

陈枋安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这一个月他没少费心血。从选址到协调,从人员筛选到管理制度,甚至学员的伙食标准、住宿条件,他都一一过问,力求在当下的框架内,为真正的目的铺好最稳妥的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林墨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林墨,干校这边,大体框架就这么定了。你二分厂生产任务重,‘北地’系列刚打开局面,那边就还是你全力盯着。但是有空了你可以过去帮看看

”这是让他接触里面的人解决一分厂的设备问题的暗示。

林墨抬起眼,迎上陈枋安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陈主任。我跟红星公社这边也熟悉,我会经常过来看看的。”

陈枋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还有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林墨的头脑和能力,让他感觉只要他点头了就能让人感到放心。

会议又讨论了一些细节,随即散会。

两天后,干校迎来了第一批学员。二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或中山装、面容憔悴却眼神各异的中年或老年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在保卫科人员的带领下,住进了荒坡地上请公社的人一起帮忙搭建好的一排平房。红星公社派来的老农担任“生产指导员”,陈枋安和纠察队里的一些人兼任“政治辅导员”,林墨不定期前往。

就在干校步入正轨后没几天,陈枋安往部里跑得更勤了,这天厂部再次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次的气氛,与上次讨论干校时又有所不同。部里的人事部门的一个副司长坐在首位,他面前放着一份新的文件。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传达上级革委会的一个建议。”副司长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你们厂王书记在南方考察,归期未定。部里经研究认为,厂里的政治相关工作不能长期悬置,建议由陈枋安暂时任代理书记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建议,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陈枋安如今是厂革委会主任,工农革命木工技艺的讨论是他拉开的序幕,干校办得有声有色,广交会扭转颓势,无论是“革命”还是“生产”,面上都挑不出错。由他代理书记,似乎是顺理成章。

聂怀仁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王书记不在,厂里确实需要有人把党建的担子挑起来。陈主任这段时间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我们会积极配合好他的工作。”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雷振江和周明轩也相继表示同意。林墨同样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同志们的支持。”陈枋安的语气很郑重,“我会努力把这份担子挑好,不辜负上级和全厂职工的期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序很快走完,公告贴出:陈枋安同志任四九城家具总厂革命委员会主任,代理厂党委书记。

陈枋安搬进了那间象征着厂里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房间比革委会主任办公室更宽敞一些,陈设依旧简单,但窗明几净,文件柜里码放整齐。

权力带来的不仅仅是责任,还有一种视野和心态的微妙变化。他需要考虑的,不再仅仅是生产指标、技术难题或者某个政治派系的斗争,而是整个厂的方向、平衡,以及与上级、与外界更复杂的关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聂怀仁敲响了他新办公室的门。

“陈主任,忙着呢?”聂怀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的笑容。

“老聂啊,快坐。”陈枋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好,我刚看完一分厂设备改造的补充预算,正想找你商量。”

聂怀仁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谈预算,而是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陈书记,有件事,我考虑了一阵,觉得得跟你,还有林墨一起商量商量。”

“哦?你说。”陈枋安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你看啊,”聂怀仁打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手写的一些要点,“你现在代理书记,党政一肩挑,担子比以前重了不止一倍。革委会这边,主任的日常工作就千头万绪。后勤这一大摊子,以前名义上是你主要抓,我辅助。现在你肯定顾不过来了。”

陈枋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这边呢,”聂怀仁苦笑,“名义上是厂长,主管生产。但实际你也知道,后勤那一大摊历史遗留问题要梳理,跟各公社的工农协作要拓展、要巩固,广交会那边的客户关系要维持,新订单的原料保障要协调……这些事,件件都离不开。生产现场的具体管理和技术决策,我实在是分身乏术,精力跟不上。”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我觉得,是时候给生产这块,配一个更专职、更有精力的副手了。这个人,要懂技术,懂生产,能服众,还得有大局观。”

陈枋安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眼神动了动:“你觉得……林墨合适?他的年纪......”

“不是我觉得,是事实摆在这里。”聂怀仁语气诚恳,“二分厂从瘫痪到恢复,再到‘北地’系列成功打开局面,林墨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对生产工艺、设备、人员的管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在原料困境下,他能想出联合公社、设计新系列的办法,说明他有战略眼光,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困难。年纪不是问题,不是还有我们两个在后面嘛.....”

陈枋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聂怀仁说的都是事实。林墨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甚至可以说,没有林墨前期的谋划和关键时刻的发力,他陈枋安未必能那么顺利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让林墨接替自己原来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位置,行政级别提到正处……这是一个合理的安排。既能解放自己的精力,专注于更宏观的党政事务,也能让林墨的才能得到更大发挥,稳固厂里的生产大局,而且林墨算是他最核心的自己人了。

“你说得对。”陈枋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果断,“林墨的能力和贡献,确实应该担更重的担子。这样,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就咱们三个,先碰个头,聊聊。如果林墨没意见,就按程序走。”

“好。”聂怀仁脸上露出笑容,合上了文件夹。

第二天下午,还是在陈枋安的办公室,但气氛比上次三人商讨干校时更加正式了些。

林墨听完聂怀仁的提议和陈枋安的话,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或者喜悦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他沉吟了大约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感谢聂厂长和陈书记的信任。”他先表明了态度,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过按照惯例不是厂长负责生产,副厂长负责后勤的吗。”

他没有客套推辞,也没有欣喜若狂,接受得坦然,却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枋安和聂怀仁,“还有有几个具体问题,我想先明确。第一,我如果接手分管生产,当前的工作重心肯定是全力推动一分厂设备修复和产能恢复,那么二分厂需要一个人来顶上,我估计兼顾不理”先要把不必要的权利放开,这个时候厂里的职位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第二,在解决设备问题的同时,需要周总工那边尽快开始安排新系列家具的开发,建议还是让陈敏同志来做,不然哪怕磐石和逸云两个系列能生产了,估计产能也只能半开。”

第三,如果设备问题解决了,那么其他物资保障方面就需要聂厂长跟进生产所需的原辅料计划、运输协调跟进。”

问题清晰、具体,直指核心。这显示出他并非盲目接受,而是在认真考虑如何履行职责。

陈枋安和聂怀仁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赏。陈枋安开口道:“工作重心,首先是解决一分厂的瘫痪问题,这是当前制约全厂产能提升的最大瓶颈,整体进度和关键决策,你需要掌握和拍板。二分厂的稳定运行我会让郑明华过去,他一直是我在二分厂时候的助手,对那边再熟悉不过,我再让你师父老张过去帮他,不会有问题。”

“新系列的开发我等下就去跟老周说。你回家也要多指导陈敏同志”陈枋安半开玩笑道。

聂怀仁补充:“原辅料保障,大方向我把握,跟公社的协议谈判我牵头。但具体的年度、 季度原料需求计划,日常的入库协调、品质监控,需要你这边根据生产计划来主导提出和跟进。我们随时沟通。”

分工明确,权责清晰。林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接受这个安排。我会尽快熟悉总厂生产全局情况,与周总工、一分厂、二分厂的负责同志沟通,拿出一个详细的工作推进方案。”

事情就此敲定。聂怀仁很快以厂部名义,起草了关于建议任命林墨同志为副厂长分管生产的报告,详细列举了理由和贡献。报告先经厂革委会讨论——与会人员对林墨在恢复生产中的表现都印象深刻,无人提出实质异议——然后正式报送上级。

批复比预想的来得快。或许是因为广交会的成绩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陈枋安新上任需要支持,上级革委会和部委很快同意了这项任命。

新的公告贴了出来:“经上级批准,任命林墨同志为四九城家具总厂副厂长,分管生产工作,行政级别定为正处级。”

公告栏前,围观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林工升副厂长了?好事啊!”

“早该升了!二分厂要不是林工,能起来这么快?”

“这下好了,林厂长管生产,一分厂那边破机器有指望了!”

“就是,林厂长手艺好,懂机器,肯定有办法!”

林墨的威望,在这段时间早已建立。这个任命,在工人群体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和支持。

交接工作平静而迅速。聂怀仁将原本由自己直接管理的一部分生产文件、报表、联系渠道,移交给林墨。陈枋安则带着林墨,与后勤、供销、技术等各部门的负责人一一见面,明确后续的工作对接流程。

林墨搬进了副厂长办公室。房间不大,与他在二分厂的厂长办公室格局相似,但窗外能看到更广阔的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