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的大棚完工后,林墨的生活,也跟着松弛下来。
二分厂的生产线在稳定轨道上运行。原料有公社那边源源不断地送来,经过筛选、分类,投入流水线,变成一件件“北地”家具。工人们手艺越发纯熟,次品率稳步下降,连挑剔的赵山河脸上都舒展了不少。
第三家愿意联合种植的新荣公社,大棚建设已进入测绘阶段。有了红旗公社的完整经验,图纸只需根据地形微调,具体的施工指导,林墨交给了踏实肯干的韩海峰。韩木工带着两个助手去了,临走前林墨只交代了一句:“按图施工,因地制宜,遇到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回厂里问。”
公社里那些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种子”信息,林墨也已基本收集完毕,记在那本硬壳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他不再需要频繁地往下面跑。
总厂后勤那头,与更多公社洽谈采购和种植协议的事,由聂怀仁全权负责对接。林墨懂规矩,虽与聂怀仁相熟,也绝不越界插手。那是聂厂长的职责范畴,自己只需在二分厂这一亩三分地上,把生产和技术关把牢。
于是,时间忽然就宽裕了。
这天午后,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他的小工作室靠墙的工作台上,摊开着他骑着单车带来的几块上好老榆木板。林墨手里捏着一把窄口凿子,正细细修整着一块弧形木板边缘的毛刺。
在他脚边,已经初具雏形的,是两张小巧精致的婴儿床。床架线条圆润,榫卯严密,没有一根铁钉,全靠精巧的燕尾榫和穿带结构咬合在一起。旁边还放着几个半成品的木马部件,马头雕得憨态可掬,弧度刚好适合孩子抓握。这是他给零工子女做的,孩子出生后这是他难得悠闲的时间。
下班铃声响起时,林墨仔细地将工具归位,用旧布盖好未完工的木马和婴儿床,掸了掸身上的木屑,锁门离开。
厂门口,陈敏推着自行车,正在等他。她产后恢复得很好,身形恢复了往日的苗条,只是眉眼间添了一些的母性光辉。
“今天又鼓捣你那些木头了?”两人并肩推着车往家走,陈敏问。
“嗯,给旸儿和玥儿做两张小床,再做两个木马。”林墨声音平和,“老跟着我们睡,怕压着,该换换了。
这样的悠闲,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直到这天下午,林墨被叫到了陈枋安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聂怀仁已经在了,眉头锁成一个“川”字。陈枋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也有些沉。
“林墨来了,坐。”陈枋安指了指聂怀仁旁边的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他搓了把脸,“还是老问题,一分厂那些宝贝机器。”
聂怀仁掐灭烟头,重重叹了口气:“我和老赵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托的关系都托了。周工那边更是跑断了腿,部里、兄弟厂、甚至托人到以前的大学研究所打听……没用。顶尖的、精通那些进口精密机床结构的大师傅,要么早就不知下落,要么自身难保,根本请不动。剩下的,要么水平不够,要么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陈枋安接口,语气焦灼:“华联公司那边‘青山’、‘逸云’这些老系列,是如今一分厂的根!现在根烂了一半。设备问题不解决,一分厂就连老系列已经降下来的订单都没办法完全应对!更不用说推出新的系列了”
他看向聂怀仁:“老聂,你上次提的那个方案,用国产设备替代,人工补缺,再改造车间……现在评估下来,具体怎么样?”
聂怀仁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摊在茶几上。
“我和老周那边反复测算过。”他的手指点着图纸,“最核心的三台进口设备——那台高速平刨、意镂铣机,还有精密砂光机——国内完全没有同精度等级的可替代产品。只能用功能近似的国产设备顶上,但加工精度、效率都会大打折扣。一些复杂的曲面雕刻、高光洁度表面处理,只能退回手工。”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还只是设备替换。因为新设备尺寸、功率、接口和原来的流水线不匹配,整个车间的动力线路、管道布局、甚至部分地基都要重新调整改造。这又是一大笔投入和时间。”
“产能呢?”陈枋安紧盯着问。
“乐观估计,”聂怀仁说了四个字,脸上却没有半点乐观,“全部改造完成,设备调试到位后,一分厂的总体产能,最多能恢复到以前鼎盛时期的五成。而且,这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申请的设备能及时到位、改造不出大岔子的前提下。时间……至少需要三到五个月。”
“三到五个月……”陈枋安喃喃重复,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半晌,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五成就五成,总比现在瘫着强!老聂,就按你这个方案,尽快把详细的申请报告和预算做出来,我拿到革委会和上面去争取!”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了决心。聂怀仁也点了点头,虽然眉头未展,但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路径。
陈枋安说完,目光却下意识地转向了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着的林墨。这段时间林墨的“悠闲”,他是知道的。不知怎的,看到林墨那副沉静如常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浮了起来。
“林墨,”陈枋安忽然开口,“你这段时间……倒是稳当。二分厂那边一切都顺,你也有空给孩子打小床了。对一分厂这摊子事,你就没什么想法?聂厂长这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话问出口,连陈枋安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甚至带着点迁怒的意味。聂怀仁也看向林墨,眼神复杂——毕竟自己的方案似乎已是没办法的选择。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陈枋安办公桌一侧堆叠的旧报纸里,仔细地翻找起来。
陈枋安和聂怀仁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很快,林墨抽出了一份不久前的报纸,翻到某一版,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篇篇幅不短的报道,然后将报纸轻轻推到陈枋安面前。
“陈主任,聂厂长,你们看看这个。”林墨的声音依旧不高。
陈枋安狐疑地接过报纸,聂怀仁也凑了过去。两人的目光落在林墨所指的那篇报道上。标题是《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重新学习很有必要》,内容详细介绍了东北某地创办“五七干校”,组织机关干部、知识分子下放参加劳动,接受工农再教育的经验和成效。文中不乏“触及灵魂”、“改造思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类的字眼,是近段时间颇为典型但是小众的一种宣传导向。
陈枋安快速浏览着,起初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林墨为何突然让他看这个。但看着看着,他翻阅报纸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从困惑逐渐转为专注,又从专注里透出一丝恍然和越来越亮的光芒。聂怀仁的眉头先是一紧,随即缓缓松开,盯着报道的某几行字,若有所思。
良久,陈枋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墨,之前的焦躁被一种兴奋的探询取代:“林墨,你的意思是……?”
林墨迎着他的目光开口:“聂厂长的替代改造方案,稳妥,但周期长,产能损失大,是不得已的‘退而求其次’。而一分厂那些损坏的核心设备,需要的不是‘替代’,是‘修复’,是真正懂它们的人,让它们重新转起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篇关于五七干校的报道上。
“现在各个系统,尤其是工业、科教系统,有很多干部、技术人员、老师傅,被下放到各地农村、农场,参加劳动锻炼。这里面,肯定有我们急需的、精通精密机械,甚至接触过同类进口设备的人才?”
陈枋安的眼睛越来越亮。
林墨继续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厂,或者说,以我们厂为基点,向上级申请,在咱们轻工系统内,也牵头或参与办一个类似的‘五七干校’或劳动学习点。名义,就是‘接受工农再教育,改造世界观’。”
“有了这个名义和平台,我们就可以通过系统内的渠道,相对‘合理’地了解到,哪些下放人员里有我们需要的技术专长。然后,以‘干校劳动锻炼’的名义,将这些人,有针对性地‘请’到我们这里来。”
他看向陈枋安和聂怀仁,眼神平静却深邃:“人来了,在‘劳动学习’的框架下,安排他们参与到一分厂的设备检修工作中。可以是由厂里的工人纠察队出面,让他们‘在劳动中改造思想,用技术为人民服务’;也可以,在遵守政策的前提下,适当改善他们的劳动和生活条件,让他们安心解决技术难题。红脸白脸,看情况配合。”
“我们不需要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只要每台最关键、最棘手的设备,能找到一两个真正懂它、能修复它核心部件的人,哪怕只是指导我们的工人动手,这条生产线,就有希望贯通,而不是被彻底放弃或低水平替代。”
陈枋安已经听得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激动地踱步。“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通过干校这个渠道,既能符合当前的政治要求,又能精准地找到我们需要的人!而且,”
他停下看向林墨,“我们厂和公社搞的联合种植、支援大棚建设,这不就是现成的‘工农结合’、‘接受再教育’的亮点吗?汇报上去,完全站得住脚!甚至能成为一个典型!”
聂怀仁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这段时间以来少见的振奋神色:“不止是眼前一分厂的设备。林墨,你之前在公社留意到的那些……有技术底子的人,如果将来也需要,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类似的渠道……”
林墨微微颔首:“长远看,有这个可能。但这个口子要开,必须非常谨慎,步子要稳。当前最紧迫的,是解决一分厂的瘫痪问题。干校的申请和运作,名义、程序、人员筛选,每一步都得合规合矩,不能给人留下把柄,这个只能陈主任你来做。”
“那是自然!”陈枋安用力一挥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这事我来牵头!我亲自去跟革委会、跟市里相关部门汇报!把我们厂目前的生产贡献、以及希望创办干校想法,好好说道说道!咱们有广交会的订单成绩打底,有和公社的合作基础,这个报告,有分量!”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报纸,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红光满面:“五七干校……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聂怀仁也露出了笑容,虽然仍带着谨慎:“方案是好,具体操作起来千头万绪。人员的甄别、调动、管理,都是敏感环节。还得和军管、保卫科密切配合。”
“总比用国产设备替代好吧!”陈枋安信心十足,“先把架子搭起来,把名义立住。林墨,你脑子活,对技术需求也最清楚,设备的具体技术要求和人才画像,你和周总工尽快细化出来。”
干校。这个词,在这个年代,承载了太多复杂沉重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