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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公告贴出的第三天上午,林墨才骑着那辆自行车,第一次以副厂长的身份,前往京郊干校。

到的时候,正是上午劳动时间。二十个穿着统一发放的旧工装、但身形气质各异的身影,正在划定的荒坡区域里,或挥镐刨地,或搬运土石,或清理碎石。

动作明显生疏,效率不高,但无人敢偷懒。几个臂戴红袖章、面色严肃的保卫科人员和公社派来的老农在旁监督、指导。有人明显的不服气,也有人已经低眉善目地开始学着旁边的人做事了。

林墨先去了负责干校日常管理和思想教育的“政治指导员”办公室。

指导员姓吴,原是厂宣传科的干事,三十出头,脸上总带着一种刻意板正的严肃。见到林墨,他立刻站起身:“林副厂长!你来了,我听雷主任说了你这几天要来,你说要记录的事情我们都一直有在做。”

林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吴指导员,我刚接手生产这摊,千头万绪,今天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干校的情况。”

吴指导员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了林墨:“都在这儿了,林副厂长。每日劳动考勤、思想汇报摘要、个别谈话记录,都按雷副主任的要求详细记录了。”

林墨接过,并不急于翻看,而是问道:“你先大致说说,这批学员,整体是个什么状态?配合吗?劳动态度怎么样?私底下有没有什么突出的言论或情绪?”

吴指导员挺直腰背,说道:“总体还算服从管理。劳动上,虽然多数人手生,体力也参差不齐,但布置的任务都能完成,没人公开抵触。思想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表面都挺‘深刻’,检讨书、汇报材料写得一套一套的。但私底下……据我们观察和个别谈话反映,差异很大。”

“哦?具体说说。”林墨翻开一本记录册,拿起钢笔。

“大致分几类。”吴指导员显然早有归纳,“第一类,主要是原机关单位下来的,大概有六七个。这些人最‘油滑’,说话滴水不漏,让写什么写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意思,像是旁观者在看戏。他们之间交流也多,自成一个小圈子。”

“第二类,是学校、研究所下来的教授、讲师,有五六个。这些人……傲气还没完全磨掉。劳动时笨手笨脚,常闹笑话,但私下里聚在一起,聊的还是专业、外国文献什么的,有时还叹气、发牢骚,说这里条件差、浪费人才。对安排的‘经验分享会’不太积极,觉得是浪费时间。”

“第三类,就是从各个工厂、特别是机械厂下来的技术人员、老师傅,也是五六个。这些人最沉默,几乎不主动跟别人交流,让干什么就埋头干,力气活也不惜力。但眼神里……比前面两类更有精神。我们安排他们修过几次干校的农具,那手艺,没得说!但干完就继续沉默,问也不多说。”

林墨一边听,一边在记录册上快速记下关键词:机关—油滑观望;学校—傲气未消;工厂—沉默实干。

“有没有特别抗拒、抵触情绪明显的?或者,有没有表现特别积极、主动靠拢的?”林墨追问。

吴指导员想了想:“特别抗拒的……也不是没有,被教训几次就老实了。不过,原工业大学教机械原理的沈教授,还有原三机部的一个姓高的工程师,私下抱怨最多,虽然不敢大声说,但那种不满……能感觉到。”

“积极靠拢的……有两个,都是原机关行政岗位下来的,表现特别‘进步’,天天抢着写思想汇报,还主动揭发别人私下的‘不当言论’。”

林墨笔下顿了顿,记下这两个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种时候过分“积极”的,动机往往复杂。

“好,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林墨合上记录册,“吴指导员,你们的工作很细致,继续按照雷副主任的要求抓好管理和思想教育。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等下劳动间歇,你召集学员,我简单讲两句。”

上午的劳动在十一点左右暂停,学员们被集合到平房前的空地上。二十个人排成两排,大多低着头,身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汗水和疲惫,只有眼神各异,悄悄打量着站在吴指导员身边的林墨——这个过分年轻人。

“大家好,我是林墨,四九城家具厂的一个管理人员。如果是以前不管是论职务,技术还是年纪都轮不到我来给大家说话。你们来到这里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都是来接受再教育,改造思想,当然我也是,我来这里的任务是带大家认识一下这里的老师。”

“厂里办这个干校,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向工农学习,贴近实际。怎么学?光靠听报告、写检讨不够。得真正看到、感受到工农群众是怎么生活、怎么劳动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的劳动,会做一些调整。不再只是开荒。吴指导员会带我们,轮流到红星公社各生产队去,跟社员们一起劳动。看看他们怎么种地、怎么喂猪、怎么打理大棚,也看看他们吃什么、住什么、平时聊什么。他们是我们的老师。”

“我和大家一起用着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也用脑子去想。想想你们以前的生活,再看看眼前普通社员的日常。想明白了,或许对‘改造’这两个字,会有更深的理解。”

“我的话完了。解散后,各组继续完成上午的劳动任务。”

下午的开荒劳动,林墨换了身旧工装,拿起一把铁锹,加入了翻地的行列。他没有刻意靠近哪一组,只是默默地干着活,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沉稳有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的参与让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几位教授起初有些惊讶,随后也埋头干得更卖力了些,似乎不想被这个年轻的管理人员比下去。

工厂来的老师傅们,偶尔会瞥一眼林墨握锨把的手势和发力方式,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同行之间才能察觉的、对“会不会干活”的本能判断。机关干部们则显得有些吃力,但也在努力跟上节奏。

劳动间隙,林墨走到田边喝水,很自然地与旁边一位正捶着腰的老农——“生产指导员”老耿——聊了起来。

“耿叔,这片坡地,以前种过啥?”

“唉,能种啥?石头多,土薄,撂荒好些年了。”老耿用汗巾擦着脸,“也就是公社响应号召,搞大寨田,硬着头皮开。种点玉米、红薯,收成也就将将够种子钱,肥力跟不上啊。”

“社员们平时主食吃什么?一年到头,能见几回荤腥?”林墨问得平常。

老耿叹了口气:“主食?粗粮呗,玉米面、红薯干管饱就算不错了。细粮?过年过节分点白面,那得攒着。荤腥?除非年节队里杀猪分点肉,或者自家鸡下蛋舍不得吃,拿去换盐换针线。平常?见点油花都难。”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你看那些土坯房,多少年了?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林墨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劳作间隙,足以让附近不少“学员”听清。几位教授停下了手里的活,望了过来;工厂来的老师傅们,眉头微微蹙起;机关干部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傍晚,简单的晚饭后,空地上点燃了几堆驱蚊的艾草,火光跳跃。全体“学员”和工作人员围坐成一个大圈。

林墨站在中间,手里没拿讲稿,甚至没提什么“革命形势”、“思想改造”的大词。他就像白天跟老耿聊天那样,用平实的语气,从脚下这片刚开垦的荒地讲起。

“我来讲讲我的感受吧,咱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下午刚翻了土。耿叔说,这地薄,石头多,收成不会好。”他环视一圈

“可就是这样的地,周围的社员,祖祖辈辈在上面刨食,养活了一家老小,也……供养了城市,供养了工厂,供养了学校,供养了咱们坐机关、搞研究时吃的每一粒粮食,甚至还国外的债很多也是他们刨出来的,我觉得我再城市里面的生活比他们好得多,我们也应该有一点反哺。”

他没有再讲更多东西,就离开了。

种子已经撒下,能否发芽,能发多少芽,需要时间和进一步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