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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林墨再次坐上了前往京郊的吉普车,这是聂怀仁专门派的车,林墨的级别还够不到配专车。这次只有厂办的一个年轻干事陪同,名义是“调研农村林业资源,洽谈工农协作”。

第一站自然还是红星公社。王振山书记热情依旧,听明来意后,拍着胸脯:“林技术员,你放心!周边这几个公社,我老王多少都有些交情。我陪你走一趟,帮你引荐!咱们这是给公社找门路,给国家工厂解决原料困难,是正大光明的好事!”

有了王振山这个熟门熟路的“向导”,接下来的行程顺利了许多。他们用了五天时间,走访了红星公社周边的六个公社。

每个公社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公社山林资源丰富,早年也种过一些用材林,但缺乏管理,木材长得多却不成材,或者砍伐运输困难;有的公社荒地多,社员对种植林木有积极性,但不懂技术,也怕种了没人收;还有的公社,主要干部刚在年前的运动中换了人,新上任的书记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一步。

林墨每到一处,都先耐心听取介绍,实地查看山林坡地,然后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说明家具厂的意图:一是按规格采购现有可用木材,但是不能是国家已经纳入计划内的木材;二是探讨长期合作,厂方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优质树苗,公社负责种植养护,成材后厂方按协议价收购或者交换实物

这个采购和合作已经由陈枋安向上级革委会和部里都打了报告申请通过了的。家具厂现在是重点创汇的单位,只要不是伸手直接向上面要,符合政策的事情,上面基本都会支持。林墨也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不过对于新的东西下面的人多少还是有顾虑的。

“咱们这不是投机倒把,是正经的工农协作,支援国家建设。”王振山在一旁帮腔,“你看我们红星公社,跟人家厂子合作好几年了,社员得了实惠,厂子有了原料,国家多了外汇,三全其美!”

这番话很有诱惑力,加上红星公社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打动了不少人。

最终,有五个公社的书记或主任,在经过内部商议后,点头同意先进行现有木材的购销。他们带着林墨去看林间的木料,大多是榆木、楸木、柞木,也有少量槐木和杨木。林墨仔细查看材质、规格,记录数量,与对方初步商定价格和运输方式。这些木材品质虽参差不齐,但经过筛选和合理利用,足以支撑“北地”系列前期扩大生产。

只有一个公社拒绝了。新上任的年轻书记面露难色:“林同志,不是我们不支持国家建设。实在是……现在我们公社的主要任务是狠抓革命,深入开展大批判。搞副业、卖木材,容易被人说成是‘唯生产力论’。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啊。”

王振山还想再劝,林墨轻轻拦住了他,对那位书记点点头:“理解。一切以革命大局为重。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在这个年代,这样的顾虑绝非个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林墨不想过多的干涉。

而更让林墨花费心思的,是“联合种植”的提议。这需要公社方面投入土地和长期劳力,承担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更大。

只有三个公社的负责人,在反复权衡并亲眼看了红星公社与家具厂签订的长期协议草本后,表现出较强的兴趣。但他们也提出了额外的要求。

其中一个公社的书记,姓李,是个刚刚夺权上来的年轻人,说话直来直去:“林技术员,你们厂能提供树苗、技术,还包收购,这条件不错。不过,咱们公社荒地是有,但社员日子也紧巴。”

“光是种树,见效太慢。我听说……他们红星公社前几年搞了蔬菜大棚,冬天都能出鲜菜,还能跟轧钢厂换东西,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路子。”

“要是……要是你们也能帮我们公社想想办法,也弄上那么一两个大棚,那种树的事,咱们立马就能敲定!社员有了眼前的甜头,才有心气儿干长远的事!”

另外两个公社的负责人也是年轻人,虽然没说得这么直白,但眼神里的期待是类似的。他们都听说过红星公社的大棚和集体养殖搞得红火,社员受益,集体也有积累,在这动荡的年月里显得尤为难得。

对于他们的想法林墨很清楚,这是看到身边的人好了心里多少不服气的。不过估计他们也没有计划周祥,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他沉吟起来。大棚的事,他当初帮红星公社设计,是借着大学生支农和与轧钢厂生产正常还有宽裕的契机。现在轧钢厂刚刚恢复生产秩序,李怀德虽然掌权,生产估计连计划内的都完成不了,再要大规模调用计划外的钢铁建材,恐怕不易。而且,他如今的身份是家具厂的人,频繁插手其他厂的事务,也容易惹人注目。

他抬起头,看向三位公社干部:“李书记,各位公社的干部,你们说的大棚,确实是好事情。不过,现在轧钢厂那边的生产材料也很紧张,大规模调用结构钢材,恐怕有困难。”

他看到几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完全用钢铁骨架的大棚造价高,依赖外来材料。我们能不能……尝试用本地材料解决?比如,用经过防腐处理的硬木做主要骨架,配合竹材和加厚的塑料薄膜?”

“我是学土木工程的还是八级木工,对大型木结构和建筑上的事情都多少有点研究,纯木质大棚方案,虽然使用寿命可能比不上全钢结构的,但建造成本会低很多,材料也基本能就地解决。只是……这样的尝试可能有风险,万一效果不理想,或者遇到大风大雪……”

他没把话说太满,得给自己留个余地,也算是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也不能什么人都合作的。林墨意思很清楚:这是折中的方案,有机会,但也有风险,你们愿不愿意尝试?

李书记和另一位姓张的公社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和盘算。用木头搭大棚?这听起来有点悬乎,但如果是这位既是顶级木工,又是顶级大学的学建筑的技术员亲自设计……而且成本低,材料好解决。

沉默了片刻,李书记一咬牙:“干了!林技术员,我相信你的技术!木头就木头,咱们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只要你能拿出可行的设计方案,帮我们把技术关,我们就敢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张主任也缓缓点头:“我看也行。搞建设嘛,总要有点闯劲。林技术员,种植协议我们可现在就正式敲定!反正联合种植对我们公社也是好的。”

第三个公社的负责人则更加谨慎,他搓着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林技术员,您这想法是好的。不过……用木头搭大棚,这我们心里实在没底。万一垮了,损失了材料不说,还得挨批评。要不……您先帮那两位老哥弄着,要是真成了,效果好,我们公社肯定跟着学!您看行不?”

林墨也不强求,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以后就不是这个价了,林墨心道。最终,联合种植的意向,与这三个公社中的两个达成合作,另一个则暂时搁置,表示继续观望。

这些具体的合作洽谈,耗费了林墨大量的时间和口舌。但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忘记另一个重要的目的。

几乎在每个公社,在谈话的间隙,或是饭后闲聊时,他都会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基层的“劳动锻炼”情况。

“咱们公社现在接收了不少下来参加劳动锻炼的同志吧??”他会这样问。

或者,“听说城里不少老师傅、技术员都下到农村了,咱们公社有没有分到?都是些什么方面的能人?”

陪同的王振山书记和其他公社干部,大多只当他是随口关心,或者是对“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政策的关注,往往也就随口回答。

“有啊,怎么没有!咱们公社卫生院就来了个老大夫,本事真不错!”

“三大队有个原来在什么机械厂搞维修的,现在帮着维护拖拉机、抽水机,手巧得很!”

“五队那边有个女同志,说是以前中学教音乐的,现在领着社员唱歌、排节目,挺活跃……”

林墨总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哦?是哪个厂的?姓什么?”或者,“原来具体是做什么技术的?”

他随身带着的那个硬壳笔记本,除了记录木材数据、合作要点,后半部分空白页上,渐渐多了一些简短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录。没有具体的姓名和公社,只有一些代号和关键词:“红星,三队,喂牲口,关,雕花?”“李庄,机修,张,铣床?”“王屯,音乐,女,陈,钢琴?”……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在荒野里的不起眼石块,被他一一拾起,小心地收藏起来。他不知道这些石块何时能派上用场,甚至不知道它们最终是否能拼凑出什么图案。

但他相信,在这个拆卸一切既有结构的年代,这些承载着特定知识和技能的人,本身就如同那些被埋没的良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原料”。储备它们,和储备木材一样重要。

为期一周的公社之行结束,吉普车满载着协议、承诺、以及林墨笔记本里新增的密麻字迹,返回了四九城。

回到厂里,林墨没有休息,立刻向聂怀仁和陈枋安汇报了此行的成果。

“五个公社同意供应现有木材,第一批料最快十天左右就能组织运输进厂。两个公社有联合种植的强烈意向,还要请我们帮他们解决冬季蔬菜大棚的技术问题。我提出了用本地硬木替代钢铁骨架的方案,他们愿意尝试。”林墨将整理好的纪要放在桌上。

聂怀仁专注地听着,手指在纪要上滑动:“木材供应能接上,这解了燃眉之急。木结构大棚……有把握吗?”

“技术上可以解决。关键是木材的防腐处理和结构节点的设计,需要精细计算和现场指导。我回去就着手设计,尽快拿出图纸和施工要点。”林墨回答。

陈枋安更关心政治层面的影响:“支援农村搞大棚,这方向是对的,体现了工人阶级对农民兄弟的关怀,也符合‘工农结合’的精神。林墨,这个事你要当成政治任务来抓,一定要搞好!需要什么支持,厂里给你协调!”

“我明白,陈主任。”林墨点头,“我会尽快把方案做出来。不过,具体施工可能需要从厂里临时抽调一两个懂木工、又灵巧的工人过去指导,毕竟公社那边缺乏专业人手。”

“这个没问题!”陈枋安大手一挥,“你定好人选,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原料渠道的拓展初见曙光,“北地”系列的试生产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二分厂的一条小生产线开始调整工艺参数,更换部分刀具模具,工人们围着赵山河和林墨,学习新系列的操作要点和质检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