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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的车间里,一片日渐升温的忙碌。

机器的轰鸣声稳定而持续,不再是年前那种带着试探和生疏的节奏,而是恢复了某种熟稔的、富有韵律的吞吐。传送带平稳运行,将裁切好的板材送往下一道工序。

工人们埋首于各自的工位,眼神专注,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经过年前年后几个月的专项培训和实际生产磨合,原先那批中级工里的佼佼者,已经能在关键工序上独当一面;从三分厂调来的老手们更是成了各个工段的定心骨,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便能纠正微小的偏差。

“面板三组注意,楸木板材纹理方向统一,下料时按标记来,别弄反了影响后期拼板效果!”赵山河背着手在流水线旁提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相关工位的工人听得清楚。

“是,赵师傅!”负责下料的青工立刻应声,更加仔细地核对板材上的粉笔记号。

车间的墙壁上,除了那些红底黑字的革命标语,又多了一块专门记录生产进度和质量指标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清晰地写着:“青山-03款餐椅,日计划:120把,昨日完成:118把,一次检验合格率:94.5%。”数字每天都在更新,像无声的鞭策,也像实实在在的勋章。

林墨站在二楼的观察走廊上,俯视着下方井然有序的生产场景。他手里拿着刘志军刚送来的本周设备点检报告,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工人们身上。那种专注而平静的神情,与年前学习会上普遍的浮躁与茫然,已然不同。

“人心定了,生产力就出来了。”他想着。

“北地”系列的效果图、技术说明和样品通过外贸部门发出后老客户们陆续有了回音。电报和信函通过外贸部门转到了厂里,语气大多带着谨慎的惊喜。

“新系列设计理念独特,兼具实用性与东方美学气质,符合当前国际市场对简约、自然风格的偏好……”

“对贵厂立足国内原料、保障稳定供应的思路表示赞赏,这确实是当前贸易环境下值得考虑的优势……”

“请提供‘北地-01’款餐桌椅及‘北地-03’款能书架的具体报价及最小起订量……”

询盘来了,虽然数量不大,要求却具体。这说明客户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更让聂怀仁和林墨心头一松的是,几个以往合作密切的欧洲代理商,甚至主动提出了小幅试订单的要求,愿意承担首批空运的高额运费,以尽快将样品铺到其门店进行市场测试。

“看来,你的设计再次获得了那帮鬼子的认可。”聂怀仁在厂部小会议室里,将几份翻译过来的客户反馈递给林墨和陈枋安,“‘北地’系列抓了两个关键点:一是设计上有突破,没吃老本;二是原料策略务实,给了客户供应链稳定的信心。这在现在这种时局下,比单纯的设计新颖更有吸引力。”

他的现在主要的工作亮点就来自于生产和后勤,设计上的突破能同时解决这两方面的问题,自然让他十分赞赏。

陈枋安仔细看着反馈,脸上露出笑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说明我们‘工农革命木工技艺’的讨论和革新,方向是正确的!既保留了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又大胆创新,适应了革命形势和市场需求!”

出口创汇和思想革新是他最重要的两根支柱,所以两方面都要强调。

他看向林墨,语气热切:“林墨,二分厂现在产能怎么样?能不能尽快安排出‘北地’系列的试生产?客户等着看实物,订单不等人!”

林墨对于他的点评和提问,眼中闪出一点异样,但很快调整了过来,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青山’系列当前的外贸尾单和修补订单,预计还需要两周左右能全部完成清尾。”

“二分厂目前有三组人在流水线上,可以调配其中一组,专门进行‘北地’系列核心款式的试生产和小批量制作。如果原料能跟上,初步估计,月内可以完成首批试订单的家具,大约五十套左右。”

“原料呢?”陈枋安更关心紧要问题,“老聂,你那边跟公社联络得如何?”

聂怀仁揉了揉眉心:“红星公社的第一批间伐木材已经陆续到厂,品质不错,基本符合‘北地’系列对国内木材的要求。但量只够支撑试生产和很小批量的正式订单。长期供应,还得靠拓展更多公社。”

他看向林墨:“林墨,咱们上次从红星公社回来,王振山书记不是提过,周边几个公社也有类似资源吗。现在二分厂运行基本稳定了,你也不用在这里盯着,你尽快再跑几趟,以咱们厂革委会支援农业、保障生产的名义,把这条线铺开。‘北地’系列能不能成,原料保障是关键。”

陈枋安立刻表示支持:“对!这是大事!林墨,你全权负责,需要厂里开介绍信、出证明,随时找我。一定要把原料渠道打通,这是咱们厂打翻身仗的根基!”他神情里的急迫林墨能看得出来。

林墨点头:“好。我安排一下厂里的事,这两天就出发。”

这时,聂怀仁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华联公司那边……要不要也把‘北地’系列的资料发过去?他们从香江和往西欧和美洲那边的渠道也很广。”

林墨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我建议暂时先不要。”

“哦?为什么?”陈枋安有些不解,“多一个渠道,多一分机会嘛。”

林墨解释道:“华联渠道的客户,以往更青睐‘逸云’、‘磐石’这类风格相对雅致、用料更讲究高端的系列。‘北地’系列定位偏重质朴、实用和原料适应性,风格上差异较大。贸然推送,效果未必好,反而可能分散我们现有的推广精力。”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而且,我们现在一分厂的产能恢复缓慢,二分厂全力保障‘青山’尾单和‘北地’试产已经吃紧。如果华联渠道也产生大量订单,我们根本接不过来,到时候交不了货,反而会损害信誉。不如等‘北地’系列在现有渠道初步站稳,我们产能有所提升后,再考虑向华联推荐。”

聂怀仁听了,缓缓点头:“有道理。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现在确实不宜摊子铺得太大。”

陈枋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认可林墨的判断:“行,那就先集中力量,把眼前的仗打好!”

第二天林墨并没有马上去公社聊原料的事情,而是拎着两瓶陈枋安平时爱喝的酒,去了陈家小院。

陈老爷子正在院里拾掇他那几盆耐寒的盆景,虽然天寒地冻,枝叶凋零,但虬结的枝干依然透着苍劲的力道。见林墨来了,老爷子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笑容:“林墨来了?快屋里坐,外面冷。”

屋里,陈枋安的妻子倒了热茶,寒暄几句便去忙了。陈老爷子和林墨在堂屋坐下。

“枋安又去开会了,说是区里组织的什么‘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会’,晚上不知道回不回来吃饭。”陈老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有一丝无奈,“他现在是忙人,比我这老头子当年管一摊子事的时候还忙。”

“陈师傅现在是厂里的主心骨,责任重,事情自然多。”林墨顺着话头说。

“主心骨……”陈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有些悠远,“他这小子,从小就有股闯劲,不服输,也爱琢磨新东西。当年我让他跟我学老手艺,他嫌刻板,非要搞什么‘新式木工’。为此没少挨我骂。”

他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了有趣的往事,“没想到,如今倒是他鼓捣出来的那些名堂,现在在你和我们这一帮老家伙的合理推动,他扯起来的这面‘工农革命木工’的旗,在这个当口,还真让这个行当的老手艺能用新名头传下去。这点,我倒是没想到,也……挺为他高兴。”

老爷子这话说得真挚。作为一个浸淫传统木艺一辈子的老人,看到儿子在自己和眼前这个小友的运作下,出面站在狂澜中试图找到一种既能顺应时势、又能留存技艺内核的路径,并且取得了一定的实效,他内心是欣慰且骄傲的。

林墨接过他的话夸赞道:“那是,陈师傅的努力至少让年轻一辈不再为学习木工手艺而感到顾虑。前几天我去岳父家拜年;他在军队都听到陈师傅的名声,说她他有想法,也有魄力,能快速控制住局面,让一个创汇的大厂子不至于像其他厂子一样摊着不动,还说.......不说这个了,您老......”

林墨要转换话题。

陈老爷子作势要打,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说话就好好说,说一半跳过去算什么,吊我老头子胃口吗?”

林墨打了个哈哈:“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后面就说了些他在任务中的一点故事,什么他的战友的子女,在运动之初有理想和热情,后来掌权后变不的怎样了。这些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老爷子咱们聊.......”

陈老爷子打断了他,眉头微微蹙起:“这才是你没事找我这个老头子喝酒聊天的目的吧。我知道这人啊,位置坐高了,听到的奉承话多了,就容易飘。我看他最近,脾气见长,主意也越发地正,家里都说不上几句话了。”

“他身边围着的那些小年轻,一个个‘陈主任’长‘陈主任’短,口号喊得震天响,我看有些人的心思,未必全在正经事上。你这个做下属的又是晚辈不敢说他,所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林墨否认道:“老爷子您想多了,我就是想您了,过来看看您,真没别的意思。”

陈老爷子看了林墨一眼:“不管是不是,我会提醒他的。我要感谢你啊,你是个踏实孩子,眼光也稳。你跟枋安走得近,又在厂里坐着他以前的位置,算是既在局内,又能看得清些。我听说,现在外面很多地方,闹得越来越凶,军队都开上去了?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变动?”

林墨心中微动,没想到老爷子虽然深居简出,消息却不闭塞,或许是从其他老伙计那里听来了风声。他斟酌着语句,将岳父提到的“三支两军”任务的严峻性,以及一些地方的情况,用比较含蓄的方式说了说,没有提及具体细节,但点明了当前维持稳定、恢复生产的极端重要性。

“军队都动用了,这说明上头是真着急了,不能再乱下去了。”陈老爷子听完,面色凝重了许多,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乱世用重典,但也要有个度。一味地斗、一味地破,到最后,厂子垮了,手艺断了,人心散了,拿什么建设国家?枋安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风光是风光,可这风口浪尖,也是最容易迷眼、最容易摔跤的地方。”

他看向林墨,眼中带着恳切,也有一丝长辈的无奈:“我这把老骨头,说的话他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你们年轻人之间,好沟通。有机会……你也多提点他两句。别忘了咱们木匠的根本是‘料尽其用,器为人服’,是做出结实耐用的东西。这‘革命’的路长着呢,步子得踩稳了,别光顾着往前冲,忘了看脚下的坑。”

林墨感受到老爷子那份深沉的担忧,点了点头:“老爷子,您的话我记下了。陈师傅有干劲,也想为厂里、为行业做点事。我会找合适的机会,跟他多交流生产和技术上的实际问题。眼下二分厂新系列要上马,原料渠道要拓展,很多具体工作还得靠他支持协调。”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将话题引回具体的、共同关切的生产事务上。这是最稳妥,也最可能被陈枋安接受的方式。

陈老爷子听懂了林墨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好,好!你们互相帮衬着,把厂子撑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好,这才是正理!来,不说这些了,陪我喝两杯,这酒还是你拿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