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回来后的第三天傍晚,林墨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在确认了梁夫人和林老夫人出门后,再次偷偷走进了水木园外那间低矮的小屋。
屋里比上次来时整洁了些,梁先生披着件磨得发白的棉大衣,靠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膝上摊着几张林墨上次留下的、画着大棚结构草图的纸张。
听到门响,梁先生抬起头,见是林墨,只是点了点头:“来了?正琢磨你这‘弓形悬索承重’的节点呢。还好你给我找了点事情做,不然日子更长了。”
林墨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帆布包放在门边小几上,里面是他带来的东西。他走到梁先生身旁,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向草图:“这个节点的木材的选材、防腐处理,尤其是关键榫卯的加工精度不好把控。我打算主要承重构件用柞木或老榆木,纹理直、硬度够;连接部位用简化版的‘钩挂垫榫’,配合铁箍加固,能保证强度。”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核桃酥,还有一小瓶贴着标签的鱼肝油。“先吃点东西。药我放这儿了,按时吃。”
梁先生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核桃酥慢慢吃着。他的精神确实比前几个月好些,眼底那种濒死的灰败淡去了,虽然依旧清癯,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专注思考时的光亮。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对话便少了些顾忌。
“你这大棚,想法不错,也只有你这种在木工和土木工程都有不俗的造诣的人才会想到这种办法?”梁先生咽下点心,喝了口水,目光回到图纸上。
“嗯,跟两个公社谈联合种植,他们想要眼前能见效益的东西,就拿这个当敲门砖了。”林墨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混凝土加钢材结构现在弄不到料,成本也高。用本地木材,如果设计施工到位,撑过三五个冬天应该没问题。关键是得让社员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有心气跟着种树。”
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在节点处轻轻点了点:“思路是对的。因地制宜,利用现有条件解决问题,这才是工程的本意。不过……”他抬起眼,看向林墨,目光深邃,“你这么勤跑下去,不只是为了木头和蔬菜吧?”
林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隐瞒:“也想看看,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种子’,还有没有发芽的可能。一分厂的设备我没有信息重新修好,现在有这个技术的人我能接触到的就只有在下面找。而且找他们帮忙这种灰色的事情我也没敢跟我们厂里领导说。”
梁先生了然,轻轻叹了口气。“难啊。风暴未息,土壤还是冻着的。贸然去翻动,可能反而伤了根。”
“我知道。所以只是远远看看,记下位置和品种。浇水施肥,得等天气转暖,至少……等风小一点。”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耐心。他顿了顿,看向梁先生,“您和师母、老夫人……我还是觉得,城外或许更安稳些。我虽然没办法让你们跑到香江去,但是安排个僻静住处……”
梁先生缓缓摇头,打断了林墨的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林墨,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三个老朽,身份太扎眼。走到哪里,都是麻烦。躲进山里,万一被查到,反而连累了你。这里……虽然破败,好歹还在原来的壳子里。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因为谁都看得见,倒少了些暗处的觊觎。”
他看了看这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屋子:“再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动脑子,看看你的图纸,说说哪里可能不对,也算没白吃饭。出去了,真成了彻底吃闲饭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林墨默然。他明白梁先生的意思。知识分子的尊严,有时就系于那一点尚能被需要、被使用的价值上。强行将他们转移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切断与过去职业最后一丝隐形的联系,或许反而是一种摧毁。
“我明白了。”林墨不再劝,转而将话题拉回图纸,“那您再帮我看看这个檐口的排水……”
一老一少,就着昏黄的灯光和粗糙的草图,低声讨论起来。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微弱,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在流淌。
几天后,林墨带着完善后的木质大棚设计图纸,以及二分厂一位姓韩的五级木工,来到了最先敲定合作的红旗公社。
公社李书记早就带着几个大队干部和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年轻社员等在预定建大棚的荒地边。看到林墨从吉普车上下来,李书记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笑容:“林技术员,可把你们盼来了!材料都按单子备齐了,柞木、榆木都是挑好的,晾得也够干!您看,咱啥时候能动工?”
林墨跟李书记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堆放在一旁的木材和工具。木材确实按他的要求做了初步筛选和粗加工,粗细长短不一,但材质看起来不错。工具就比较简陋了,除了几把公社木工常用的锯、刨、凿、斧,就是社员们自带的铁锹、镐头,就这些也是一个公社里难得凑出来的东西。
“李书记,不着急,先测绘定位。”林墨声音沉稳,转身示意韩木工把带来的工具箱和图纸架拿过来。韩木工三十多岁,话不多,但手上有真功夫,是赵山河推荐的人选,做事踏实。
林墨展开大幅的施工平面图和节点详图,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图纸画得清晰细致,线条规整,尺寸标注密密麻麻。李书记和几个干部凑过来看,只觉得眼花缭乱,但那种专业和严谨的气息,让他们心里先踏实了几分。
“大家看,”林墨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着图纸,“咱们这个棚,坐北朝南,东西长十二米,南北宽六米......”
他点了点几个关键的节点图:“这里,拱脚与基础石的连接,用‘套顶榫’加预埋铁件锚固,防止拔起......”
他说的都是木工行话,社员们听得半懂不懂,不过这也不是跟他们说的,主要是跟韩姓木工在旁边频频点头。
“韩师傅,”林墨对韩木工说,“你带这两位同志,先把中心线、基础坑位用石灰粉放出来。严格按照图纸尺寸,水平尺和线坠用好。李书记,麻烦您安排人,按我们标记的尺寸,开始加工这些主要构件:柞木拱架料八对,榆木脊檩、桁条……”
任务分派下去,荒地顿时热闹起来。韩木工带着人拉线、画点、挖坑,一丝不苟。李书记吆喝着,指挥社员们两人一组,按照林墨在木料上画好的墨线,开始锯料、刨光、凿眼。
林墨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各个作业点之间缓慢踱步。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看,偶尔才出声指点关键。
趁着韩木工带着人埋头苦干、李书记也忙于协调的间隙,林墨以“看看公社其他荒地,规划后续种植区域”为由,离开了热火朝天的大棚工地。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像是随意漫步,实则目标明确。根据上次走访时记下的零碎信息和这几天的旁敲侧击,他知道红旗公社五大队的牛棚附近,安置着一位从东北某机械厂下放来的老师傅,姓张,据说精通铣床和齿轮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