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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的早晨,家具总厂里,机器照常轰鸣。气氛与年前又有了些微不同——工人们眉眼间的躁动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带着点疲沓的专注。革命要抓,生产要促,日子也要一天天过。这中间的平衡,大多数人已在不知不觉中摸到了门道。

上午照例是学习会。在二分厂最大的总装车间里,工人们按班组坐着,前面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学习主题:“将革命进行到底,狠抓年节后思想回笼”。主持会议的是陈枋安,他拿着上级革委会下发的学习材料,激情地演讲着。

内容无非是:反骄破满,防止“歇年”思想,警惕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侵蚀……台下有人认真听着,有人低头打盹,有人偷偷搓着冻僵的手指。

林墨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却很少动笔。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熟的脸孔。

学习会开到十点半就散了——这也是年前年后形成的不成文惯例。上面要求学习不能停,但下面的人心早已飞了,只要时间“达标”,内容“到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搓着手,低声说笑着朝车间外走。

“墨子,”赵山河走过来,递了一份张纸过来,压低声音,“厂办那边通知,下午厂革委常委还有个短会,研究开春后的生产计划……”

“我知道了。”林墨合上笔记本,“师父,您也早点回吧。师娘该等着了。”

赵山河脸上露出点笑意,点点头,又看看已经空了大半的车间,叹了口气:“这年过的……越来越没个年味儿了。罢了,能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墨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还不到十一点。街道上比平时冷清些,偶尔有穿着军大衣、臂戴红袖章的人匆匆走过,表情严肃。高音喇叭里还在播放着革命歌曲,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显得有些单薄而固执。

他先回了趟四合院。陈敏正在家里整理孩子们过冬的小衣裳,见林墨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厂里没事了?”

“学习会开完了,提前放。”林墨脱下棉大衣,在炉子边烤了烤手,“我下午出去一趟,看看几位长辈。晚饭前回来。”

陈敏点点头,没多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这包是给爸的,里面有两盒茶叶,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包红枣。这包……是给梁先生准备的吧?我多装了一罐奶粉,一包红糖。天冷,他那儿条件差。”

林墨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看着陈敏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有些话,他们之间不必说透。

“路上当心。”陈敏替他理了理围巾,轻声说。

林墨先去了军区大院。陈父今天轮休,正在书房里看文件。见女婿来了,脸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

“厂里今天没会?”陈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学习会开完了,让提前回。”林墨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妈呢?”

“在里屋哄孩子呢,你弟媳带着孩子过来了。”陈父起身给林墨倒了杯热茶,自己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爸,”林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上次您提过的任务……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陈父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在推进,阻力不小。有些地方,不但没停,还升级了。”

林墨心头一紧。他虽然从各种渠道隐约听到些风声,但听岳父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你们那边怎么样?”。

“二分厂基本稳住了,新系列在准备,原料渠道也在想办法拓展。”林墨简要汇报,“就是人心还需要时间慢慢拢。”

陈父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目光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稳住了就好。”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现在外面乱得很。”

“我年前参与了一些协调会议。”陈父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情况比报上说的,严重得多。全国好些地方,动用的不是棍棒砖头了,甚至动用了库存的轻重武器。停工,停课,有的地方连基本的秩序都......”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我们的任务很明确,也很艰难。一是强行收缴流散在外的武器,这是底线,不能含糊。二是把两派头头拉到一起,搞大联合。”他苦笑了一下,“说是‘联合’,其实是强行捏合,稍有不慎就会反弹。我们现在是两边不讨好,既要执行命令,又要尽量避免激化矛盾,难。”

林墨静静地听着,他能从岳父简短的话语里,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和巨大的压力。动用武器,这意味着冲突已经升级到了危险的程度。

“你那个厂,现在由陈枋安牵头,方向是对的,先抓住生产。”陈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带着审视,也有关切,“我听说,你没在革委会里争什么具体分管,主要精力都放在二分厂恢复生产和技术革新上?”

“是。我觉得目前厂里最缺的不是继续斗争,而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和效益。”林墨坦然道,“技术和管理是我相对熟悉的领域。”

陈父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你这个选择,很清醒,也很难得。”他叹了口气,“我这次出去,见到不少以前的老战友、老同事,或者他们的子女。有些人,在运动之初或许还有些理想和热情,但一旦被卷进权力的漩涡,手握了一定的力量……人就容易变。”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画面:“为了巩固位置,打击异己,手段越来越激进,口号越来越极端,甚至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身边聚集的人也鱼龙混杂,有些人就是瞅准了这个混乱的时机,行投机之实。到最后,争斗本身成了目的,同志成了敌人,理想成了空壳……很可惜,也很可怕。”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父看向林墨,眼神锐利:“你和陈枋安同志,关系一直很近。他现在是厂里的一把手,风头正劲。你怎么看他?”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颇为敏感。林墨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陈师傅对木工行业有感情,也想做一番事业。发起‘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的讨论,初衷是想在风浪里给老师傅们划条线,保住手艺的根。现在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没有直接评价陈枋安本人,而是陈述事实。

陈父听出了他的谨慎,也不深究,只是微微颔首:“初衷是好的,但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和要承受的压力也不同。权力的滋味,最容易让人迷失。身边要是再有几个揣摩上意、推波助澜的……唉。”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你能守住本心,埋头做实事,这很好。厂里需要生产,国家也需要生产。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稳定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也要……适当留意身边的人和事。”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林墨郑重点头:“我明白,爸。我会注意的。”

从岳父家出来,已经过了正午。天色依旧阴沉,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墨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城西的方向。

水木园一带,比记忆中更加萧条。许多建筑的窗户破了,用木板胡乱钉着。。

梁先生住的房子附近,林墨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是梁先生。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保持着一种清明的、审视的光。

“林墨?”梁先生的声音嘶哑干涩,他侧身让开,“你来了。”

林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立刻转身去查看炉灶。炉膛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他熟练地从门后一个小筐里找出几块煤核和碎柴,小心地引燃,又轻轻扇风。火苗渐渐旺起来,屋里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梁先生一直默默看着他的动作,这时才轻声开口:“你又来了。”

“您别说这些。”林墨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奶粉、红糖、一小包大米、几个鸡蛋、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还有一小瓶白酒。“天冷,您得注意保暖。这酒偶尔喝一小口,活活血。”

梁先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多看几眼就会泄露什么情绪。他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索出一个厚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本子,递给林墨。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东西。”梁先生的声音很低,有些颤抖。

林墨双手接过本子。

“我会收好。”林墨只说了一句,将本子小心地放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最里层的夹层。

梁先生似乎松了口气,又在床沿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佝偻着背。“今年……比去年更难熬。”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墨说。

林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想起厂里那些为“工农革命木工技艺”几个字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想起陈枋安眼中越来越炽烈的火焰。

“会过去的。”林墨声音有些干涩。

梁先生扯了扯嘴角。“你还年轻,林墨。你懂技术,也……比我懂这个世道。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他在梁先生这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离开时,炉火已经旺了,屋里有了点暖意。梁先生坚持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林墨回头时,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依然立在门缝里,像一株即将枯萎却依然挺立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