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年的除夕,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悄然临近。
四九城的街头巷尾,听不到往年劈啪作响的爆竹声,看不见鲜艳夺目的春联,更寻不着祭祖焚香的袅袅青烟。取而代之的,是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革命歌曲,街头宣传栏上新贴的“革命化春节”倡议书,以及各单位组织的样板戏演出通知。
这是一个没有传统年味、却又被另一种热忱填满的春节。
腊月三十,清晨。
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的车间流水线上,“青山”系列的外贸订单部件正一件件成型、组装、打磨。工人们埋首于各自的工序,手上的动作熟练而迅捷,只是眉眼间多少带着些新年上班的烦躁。
林墨从办公室走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赵山河看到他过来跟他低声说道:“墨子,最后一批面板组件已经全部下流水线了。按现在的速度,中午前能完成全部组装和初步打磨。”
林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
林墨点点头,将进度表合上:“师父,我看今天过年,大家心思也都不在工作上了,这段时间一直赶工,进度也已经慢慢跟上了,让大家早点回去吃顿饺子吧,十一点整准时停机,做最后一遍设备保养和车间清扫。十一点半,全体到食堂门口集合。”
赵山河高兴道:“大家都盼着早点回去……,你这边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林墨的语气轻松,“没事,我跟陈师傅打过招呼。对了师父,跟他们说年货发放点也已经准备好了,领完就能走。”
赵山河听到他的说法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那……学习会……”
“学习会得照常。”林墨苦笑道,“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就在食堂,我简单讲几句。内容是‘抓好年节期间的安全保卫和思想不松懈’,符合规定。讲完就散,让大家去领年货。”
赵山河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好!我这就去通知!”
消息像一阵暖风,迅速吹遍了车间的每个角落。工人们手上的动作似乎更快了几分,相互间递着眼色,低声交谈里带上了笑意。
“听见没?提前下班!”
“林厂长体恤咱!
十一点整,机器的轰鸣声依次停止。工人们按照规程,开始认真擦拭自己操作的设备,给关键部位上油,清扫工作台面和地面。车间里响起工具归位的叮当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以及压抑不住的轻松谈笑。
十一点半,二分厂近工人整齐地聚集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
林墨站上临时搬来的木箱,手里没拿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开:
“同志们,今天是大年三十,首先我代表二分厂领导班子,给大家拜个早年!”
下面响起零星的掌声和笑声。
“过去的几个月,大家辛苦了!”林墨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生疏的脸孔,“从设备修复到恢复生产,从专项培训到完成外贸订单,每一步都不容易。是大家的汗水和技术,让二分厂重新转了起来,让咱们厂的外贸任务没有掉链子!这功劳,是大家的!”
掌声热烈了些,不少老师傅挺直了腰杆。
“春节是传统节日,也是革命化的节日。”林墨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厂革委会有要求,节日期间思想不能松懈,安全不能放松。希望大家在团聚的同时,不忘学习最新精神,提高警惕,防火防盗,确保过一个革命化、安全化的春节。”
他顿了顿:“今天的学习会就到这里。现在,各车间按顺序,到仓库领年货。领完就可以回家了。明天年初一,厂里上午组织集体学习样板戏精神。”
“好!”下面终于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涌向仓库方向。发放点早已布置好,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堆着小山似的年货。负责发放的行政人员忙而不乱,大声念着名单:
工人们排队上前,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细麻绳捆扎的份例,脸上笑开了花。这年货,在如今物资普遍紧缺的年景,绝对算得上丰厚。白面和大米是细粮,猪肉虽不算多,但实实在在是肉,白糖和油更是稀罕物。那两张工业券,能去供销社换暖水瓶、搪瓷盆之类的紧俏货。
“还是咱们厂阔气!”
“那是,以前攒下的家底厚!”
工人们提着年货,三三两两地离开厂区,脚步轻快。
林墨推着自行车走进四合院时,已是下午两点多。车把上挂着厂里发的年货,后座上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是他提前从“渠道”弄来的一些补充:一条不小的鲤鱼、几根腊肠、一把干香菇、还有一小包红枣和桂圆。
傻柱家的烟囱冒着浓烟,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炖肉的浓郁香气。冉秋叶系着围裙,正在门口的水池边洗菜,看见林墨,笑着打招呼:“林墨回来了?柱子正念叨你呢,说等你回来商量晚上几个菜的火候。”
“柱哥的手艺,还用我商量?”林墨笑笑,停好车,取下年货,“冉老师,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高兴。”冉秋叶擦擦手,笑容温婉。她如今在厂图书馆工作,虽然清闲,但人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林墨提着东西往家走,路过贾家门口时,正好撞见棒梗带着小当、槐花在门口玩冰溜子。棒梗看见林墨车把上挂的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喉结动了动。小当怯生生地叫了声“林叔”,槐花也跟着叫。
林墨从布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给三个孩子:“拿着,甜甜嘴。”
棒梗一把抢过去,飞快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地道了谢,又拉着妹妹跑开了。
东厢房里,暖烘烘的。程秀英和林巧正在炕上逗弄三个孩子。林旸和林玥已经五个多月,躺在厚厚的棉褥上,挥舞着小手小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林霆稍大一点,被林巧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陈敏坐在炕沿,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见林墨进来,抬头一笑:“回来了?厂里都安排好了?”
“嗯,提前放了。”林墨把年货放在桌上,脱下外衣,“妈,晚上咱家菜我来做两个。厂里发了肉,我又弄了条鱼和一点干货。”
程秀英忙道:“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妈来做就行。”
下午三四点钟,四合院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虽然依旧是革命化的年味。易中海拿着浆糊和刷子,在自家门口端端正正贴上了一张红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翻身不忘伟大领袖,幸福牢记党的恩情”。对门闫埠贵家也贴了,写的是“勤俭节约闹革命,移风易俗过春节”。
没有神像,没有祖牌,没有“福”字,只有这些充满时代特色的对联,以及偶尔从各家窗户飘出的、与往日略有不同的饭菜香气。
傍晚时分,傻柱过来敲门,嗓门洪亮:“林墨!出来搭把手,把桌子搬院里!一大爷说了,街道办要他组织咱院里人,年夜饭凑一块儿吃,组织大家一起听样板戏!”
这倒是新鲜。往年各家都是关起门自己过,顶多关系近的互相送点菜。今年政治意味更浓了。
中院当中摆开了七八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子是从各家凑的,凳子也五花八门。傻柱和冉秋叶是主力,林墨打下手,林贤也过来帮忙,很快,一道道菜摆了上来。
主打菜是傻柱的看家本领:红烧肉炖土豆、醋溜白菜、白菜粉条炖豆腐,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血肠是他自己灌的,用了好料。冉秋叶做了个清炒豆芽,拌了个萝卜丝。
林墨贡献了一条红烧鲤鱼,一个腊肠炒蒜苗,还有一个红枣桂圆炖鸡汤——汤里的鸡是“存货”,但炖得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易中海家出了一碟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盘二合面的馒头。闫埠贵家拿来一碟拌海带丝、一碟糖拌西红柿——西红柿是夏天自家种的,存在地窖里,如今拿出来,蔫了些,但味道还在。
他早早让一大妈把聋老太太请到了主座,私下里他已经拜聋老太太做干娘,也算是巩固了傻柱的承诺。
就连许大茂和秦京茹,也端来了一碟切好的松花蛋和一碟香肠。许大茂脸上挂着笑,话里话外透着“我现在混得不差”的意味。
贾家端出来的东西相对比较简单只是一跌炒鸡蛋和肉末白菜。桌上秦淮茹也更靠近许大茂和秦京茹,跟他们又说有笑。傻柱已经解决,哪怕是冉秋叶善良也不可能像往常那么接济他们家,秦京茹再怎么说也是亲戚,而且还有把柄在她手上。再说许大茂的工资也不低......
其他各家也各有各的菜摆出来,杨大山家的饺子、李贤英家的.......
刘海中对于自己的落马虽然没有明确知道是许大茂搞的鬼,但也能隐隐猜到多少跟他有关系,不然许大茂不会升那么快,不过许大茂现在坐的就是他的位置,他知道其中的权利有多大,也不是当面质问的时机。大家虽然在厂里斗得厉害,但是在没有撕破脸之前在院里都算老邻居,多少留有底线。
大人们纷纷举杯,以茶代酒或以酒示意,孩子们也跟着端起糖水。这一阵政治的风让人人各怀心思,甚至在内里撕裂严重,又不得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八点多,易中海搬出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调到固定的频率。很快,里面传出了激昂的旋律和铿锵的唱腔——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的选段。大家或坐或站,听着收音机里李铁梅“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的唱段,这已就是这个年代最标准,最正确的娱乐,也是被后世戏称正得发邪的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