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阴着,却压不住四合院里的热闹。
傻柱和冉秋叶的喜宴,就定在这天中午。
院当中那棵老槐树下,临时搭起了简易的席棚,用几根竹竿撑着旧帆布,挡不了多少寒气,添了几分喜庆的围合感。棚子正上方,端端正正贴着大红双喜字,两旁是手写的对联:“革命伴侣同心干,向阳花开并蒂红”。字是闫埠贵的手笔。
棚子底下,拢共摆了六张方桌。桌凳都是从各家凑的,高矮不一,花色各异,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碟炒花生、一碟葵花籽,还有一小盘糖果——这在眼下已算十分的体面。
关键的,是席面。
掌勺的请了四九城“同和居”退下来的老师傅,姓方,是傻柱的半个师叔。菜单是傻柱和林墨推敲了小半个月才定下的,既要“有时代特色”,又不能太“扎眼”。
冷盘四样:拌三丝,卤水豆干拼盘,蒜泥拍黄瓜,还有一道“革命伴侣”——其实是卤鸡蛋切开,拼成两个紧挨着的半圆,淋了点酱油和香油。热菜六道:白菜粉条炖猪肉,烧鲤鱼(还是林墨木盒里的存货),土豆烧鸡块,烧二冬醋溜白菜帮,最后是一大盆酸菜白肉汆丸子汤。主食是二合面馒头管够,外加一桶小米粥。
这席面,搁在平常年份算不得丰盛,但在如今强调“勤俭办一切事”的风气下,已属难得。尤其是那肉和鸡,都是傻柱作为厨子通过自己门路弄来的。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
聋老太太穿着簇新的深蓝色对襟棉袄,被一大妈搀着,坐在主桌的上首位置,瘪着嘴笑,露出稀松的牙床,眼睛眯成两条缝,不住地往门口张望。
易中海穿了件半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总像是掺了点别的什么,眼神时不时飘向被程秀英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易建国。一大妈则忙前忙后,张罗着安排座位,倒茶水,俨然一副男方主事人的模样。
林贤和何雨水来得早,林贤帮着搬桌椅、挂灯笼,何雨水则跟着一大妈在临时充当厨房的傻柱屋里忙活,照看着炉火,时不时给掌勺的方师傅递个盘子、递碗水。何雨水产后恢复得不错,脸颊丰润了些,穿着件枣红色的棉罩衫,显得精神。
闫埠贵和刘海中两家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闫埠贵穿着那件四季不离身的灰布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准备的贺礼——一本红塑料皮的《最高指示》和两支英雄牌钢笔。
他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谨慎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看到那些臂戴红布的身影时,笑容更拘谨了些。刘海中则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穿着一件普通的工装棉袄,低着头,尽量缩着身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二大妈跟在他身后,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是木然地坐下。
杨大山和李贤英这些老邻居们凑在一桌,低声聊着天。
“柱子总算成家了,冉老师那是文化人,文文静静的,就是在这年头......”
“是啊,就是这年头……能安安稳稳把事办了就好。”
“听说轧钢厂那边,几个车间恢复生产了?你们家那口子这个月奖金发了没?”
“发啥奖金,能按时发工资就烧高香了……不过比前两个月强点,起码有活干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许大茂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秦京茹跟在他身后半步,穿了件红格子呢外套,头发也精心梳过,脸上抹了淡淡的雪花膏,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看人。许大茂胳膊上没戴袖章,但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比戴了袖章还显眼。
“柱哥!恭喜恭喜啊!”许大茂声音洪亮,老远就朝傻柱拱手,几步跨到跟前,许大茂还是很有眼力见地将满嘴的‘傻柱’给收了起来。
傻柱今天也捯饬得精神,一身新的军便服,熨得平平整整。脸上笑着,眼里多少有点不爽,嘴上却说:“哟,大茂来了!快里边请!哟,京茹妹子也来了,稀客稀客!”
他特意把“京茹妹子”几个字咬得清晰,眼睛瞟向许大茂。秦京茹脸一红,低下头,含糊地叫了声“柱子哥”。
许大茂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揽着秦京茹的腰,故意大声道:“柱哥,看你这席面,够下本啊!娶了冉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讲究!”话里话外,透着股“我如今混得好,你傻柱娶个臭老九也就这样”的意味。
傻柱嘿嘿一笑,也不恼,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那是!咱媳妇知书达理,就是没有京茹妹子的‘根正苗红’。对了大茂,等过两年我儿子会跑了,我还得接着教他摔跤,到时候你那儿子……啧,可别又跟爹一样,不经揍啊!”就差说秦京茹是土里长出来的了。
周围几个听见的邻居忍不住偷笑。许大茂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僵,拉着着秦京茹腰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秦京茹吃痛,却不敢吭声。许大茂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柱哥还是这么爱说笑……那什么,我们先入席,先入席。”说着,赶紧拉着秦京茹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不再高声言语。
紧接着,闫解成带着两三个同样臂戴红布的年轻工人咋咋呼呼地进来了。闫解成如今在轧钢厂纠察队里也算个小头目,穿着一身仿军装的绿衣服,袖章鲜红。他一进来,眼睛先找了找许大茂,看到后立刻扬起笑脸,快步过去:“许总指挥!您也来了!”
许大茂矜持地点点头:“解成啊,坐。”
闫解成和同伴就在许大茂旁边那桌坐了,刚一落座,声音就高了起来,跟同桌的人大谈特谈厂里最近“狠抓革命、猛促生产”的新气象,什么“揪出了隐藏更深的反动余孽”,什么“革命小将突击检查仓库,杜绝浪费”,言语间对许大茂颇多奉承,显然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许大茂听着,偶尔颔首,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
秦淮茹带着小当、槐花,还有已经长得半人高的棒梗,悄没声地进了院子。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棒梗看到这么热闹,眼睛放光,直往摆着糖果花生那桌瞅。秦淮茹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规矩点。”然后领着孩子们,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贾张氏跟在他们后面,倒是毫不客气,径直坐到了秦淮茹旁边,眼睛早就盯上了桌上的菜,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傻柱,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林墨和陈敏稍晚一些到。他们一到,傻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林墨,弟妹,就等你们了!快,主桌留了位置!”
林墨摆摆手:“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随便坐就行。”最后被傻柱硬拉着,和陈敏坐到了主桌,挨着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夫妇。
吉时快到,新郎新娘该出场了。没什么复杂的仪式,就是冉秋叶从耳房里走出来,傻柱在门口接着。冉秋叶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傻柱给她新做的藏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成两条粗辫子,扎着红头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神清亮。傻柱看着她,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到领袖像前,由院里一位在街道工作的老同志主持。老同志拿出两张印着红色字迹的纸,庄重地念道:
“何雨柱同志,冉秋叶同志,你们自愿结为革命伴侣。在今后的日子里,要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忠于伟大领袖,将革命进行到底!你们能做到吗?”
“能!”傻柱和冉秋叶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好!向伟大领袖保证!”
两人转身,对着墙上的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仪式简单至此,却透着这个时代的特色。席间响起不算热烈的掌声。
聋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冉秋叶面前,拉起她的手,摸索着,将一样东西郑重地塞进她手里还将裹着的布料紧了紧,显然价值不低还不能打开给其他人看。“丫头……好好的……跟柱子,好好的……”老太太声音含糊,眼眶却湿了。
冉秋叶握紧礼物,用力点头:“奶奶,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的。”
易中海也站起身,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清了清嗓子:“柱子,秋叶,今天你们成家了。往后就是大人了,要担起责任,互敬互爱,把日子过好。我……我和你一大妈,替柱子的爹娘,看着你们,盼着你们好。”他说得有些动情,一大妈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角。
傻柱用力点头:“一大爷,一大妈,你们放心!”
开席了。方师傅的手艺确实扎实,菜式虽不奢华,但味道醇正,火候到位。炖肉软烂入味,鱼烧得鲜香不腥,就连最普通的醋溜白菜,也酸辣爽口,极为下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傻柱端着酒杯,先敬了聋老太太,又敬了师父和方师叔,接着走到易中海和一大妈面前,恭恭敬敬敬了一杯:“一大爷,一大妈,这些年,多亏你们照应。这杯酒,我敬你们!”
易中海接过,一饮而尽,拍拍傻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最后,傻柱端着杯子,走到林墨面前。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墨子”他叫了一声,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最终只是举起杯子,“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我干了,你随意。”
林墨端起自己的茶杯与他碰了一下,点点头:“柱哥,恭喜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傻柱仰头喝干,哈了口酒气,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席间,各桌自有生态。主桌这边,聋老太太乐呵呵地小口抿着鸡汤;易中海和一大妈低声说着话,不时看看怀里的孩子;林墨和陈敏安静吃着饭,偶尔交流一句菜的味道。
许大茂那桌,他正在高谈阔论,声音刻意大了些,仿佛要压过其他桌的闲聊,内容无非是轧钢厂里的“风云变幻”,自己如何“坚持原则”,“深受领导信任”。秦京茹在一旁小口吃着菜,不怎么插话。闫解成等人频频附和,笑声夸张。
杨大山、李贤英那桌,聊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谁家孩子工作了,谁家老人病了,轧钢厂生产恢复后供应社来了哪些紧俏货……偶尔瞥一眼许大茂那边,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秦淮茹和孩子们那桌,吃得安静而迅速。棒梗狼吞虎咽,小当和槐花也吃得香甜。贾张氏筷子不停,专挑肉多的夹。秦淮茹自己吃得不多,只是慢慢嚼着,目光偶尔掠过被众人围住敬酒的傻柱和冉秋叶,又很快移开,垂下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
如今她是二级工,工资能勉强养活一家,虽然还需要像以前那样处处算计,但看着眼前的热闹和冉秋叶脸上安然的笑容,心里终究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给槐花夹了一筷子鸡蛋,低声嘱咐:“慢点吃。”
宴席接近尾声,天色也暗了下来。方师傅又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汆丸子汤,算是“压轴”。
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
秦淮茹领着孩子们,走到傻柱面前,笑了笑:“柱子,秋叶,恭喜你们。我们就先回去了。”
傻柱看着秦淮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秦姐,慢走。”冉秋叶也微笑着对秦淮茹点点头。
最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帮忙收拾的林贤、何雨水、一大妈等人,还有不肯走的聋老太太。
傻柱看着满院杯盘狼藉,又看看身边脸颊微红、眼中带笑的冉秋叶,长长舒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