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家具厂会议室里烟气缭绕，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陈枋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刚由厂办秘书誊写好的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和几位列席的中层干部。这是经过几天的盘点后革委会开的第一个全体会
“二分厂必须率先恢复生产！”陈枋安坐在主位，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铿锵有力，“这是革委会成立后的第一场硬仗，打好了，才能给全厂、给上级一个交代！”
聂怀仁坐在他左侧，沉稳地补充：“二分厂基础好，设备相对完整，工人骨干也保留得最多。从二分厂突破，是眼下最可行的选择。”
陈枋安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林墨身上，经过革委会研究决定，并报上级备案，”陈枋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正式感，“任命林墨同志，为二分厂厂长，行政级别定为副处级。主要任务，是全力组织二分厂恢复生产，为全厂复工复产摸索经验、打开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林墨：“林墨同志虽然年轻，但技术过硬，对二分厂的建设和改造有突出贡献。在当前的困难时期，组织上相信你能挑得起这副担子。有什么困难，随时向革委会、向聂厂长汇报。”
“林墨，你的行政级别刚刚恢复，原本要再考察一段时间。但现在主要任务就是恢复生产。你怎么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墨。
林墨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枋安的视线，又扫过聂怀仁、赵启明等人。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力。。”他的声音不高，“现在情况很清楚，二分厂要恢复生产需要解决实际问题有三个，原料、人才、设备”
“你说！”陈枋安身体前倾，“需要什么支持，革委会全力配合！”
林墨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这几天反复思考后列出的要点。
“第一，原料。”他将纸摊在桌上，“咱们厂原先主要依赖外汇配额进口硬木和国内计划调拨。现在进口渠道断了，国内调拨也跟不上。没有米，巧妇难为炊。”
聂怀仁皱眉：“这个问题我和陈主任也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了二轻部、物资局，但眼下各处都紧张……”
“我有个建议。”林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这段时间，各单位查抄了不少物资，其中应该有不少是木材。有些是资本家、遗老遗少家里囤积的好料子，原本是准备打家具或者留着保值用的。现在都堆在各个指定的仓库里。这些木料很多都是上好的硬木，材质堪比我们现在用的料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聂厂长一直管后勤，能不能请聂厂长去二轻部申请，从这些缴获物资中调拨一部分出来应急？我听说，东城粮库旁边的三号仓库、西郊旧货市场后院的五号仓，还有南城文化馆地下库房，都堆了不少这类东西。”
这是他光顾过的仓库，里面的木料情况他比仓库管理者都清楚。
陈枋安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解决了原料，又符合‘物尽其用’的原则。”
聂怀仁盯着林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墨随口解释：“前阵子跟着陈主任去参加辩论会的时候，路过这些地方时，听看守的同志提过几句。作为木工对这种消息比较敏感”他语气淡然，“那些木料堆在那儿也是堆着，短时间内也不会还回去了，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咱们做成新家具出口创汇，也是变废为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枋安率先点头：“有道理！老聂，这事得辛苦你跑一趟二轻部。就以革委会的名义打报告，强调恢复生产、保障创汇任务的重要性。”
聂怀仁深深看了林墨一眼，终于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第二，人员。”林墨继续道，“二分厂现在剩下的人，中级工多，高级工少。很多老师傅被下放去扫大街、看仓库了。要恢复生产，特别是保证质量，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员。”
陈枋安皱起眉：“这个……高级工可没那么容易培养。”他自己也才堪堪踏过高级工的门槛，他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生产不等人。”林墨语气坚定，“我师父赵山河，虽然前阵子也受过冲击，但是他在龙成厂干了近十年了，对于我设计的家具他熟悉每一道工序。我想请他负责组织技术培训，不是泛泛地教，而是针对我们即将恢复的生产线——如果原料能解决，大概率还是先恢复‘青山’系列的部分工序——进行专项强化。”
大家对于他说青山是他设计的都没有纠正，这里的人心里都有数。
“怎么个专项法？”陈枋安问。
“把还留在厂里的中级工，按照‘青山’系列流水线不同工序分组。”林墨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比如做面板组件的，就集中培训面板的选料、刨平、开槽、打磨；做框架的，就专攻框架的榫卯制作和组装。”
“每个工人，在短时间内反复练习自己岗位的那几个关键动作和工艺要求，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这样，即使整体技术水平不及原来的老师傅，但在特定岗位上，能快速达到生产要求的熟练度。”
他看向陈枋安：“还有就是三分厂现在完全停产，那边还有一些中高级工闲着。能不能从三分厂调一批人过来，补充二分厂卫星车间的人手？这样既能快速恢复生产规模，也能解决三分厂部分工人的安置问题。”
陈枋安沉吟片刻，看向聂怀仁和赵启明。聂怀仁微微点头，赵启明推了推眼镜：“从生产角度，这个方案可行。三分厂的人员调动，我可以协调。”
“好！”陈枋安拍板，“就按林墨说的办。老赵，你尽快把三分厂的骨干名单理出来，合适的就调二分厂。林墨，老赵那边，你去请。”
“第三，设备。”林墨的声音沉了下来，“二分厂的设备这几个月闲置的闲置，破坏的破坏。我带刘志军初步检查过，关键设备有七成需要大修，三成需要更换零件。”
“我建议，由周总工统一调度，成立一个二分厂设备抢修专班。把我们二分厂原来懂维修的刘志军，还有三分厂那几个之前我带的对设备比较熟悉的青工，都调过来，集中力量先攻二分厂的设备。”
周明轩皱了皱眉头，接过他的话：“我来调度没问题，不过就像你说的很多设备的关键部件都空了，很多零件也......”
林墨打断了他的话：“之前形势最乱的时候，我和刘志军带人，把一些进口关键设备最精密、最难配的零部件拆下来，做了防锈处理，藏在几个安全的地方。这些零件，可以拿出来用了。能解决一部分核心设备的修复问题。”
聂怀仁和陈枋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小子，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其他零件问题怎么解决？”雷振江开口问道，他是军人出身，喜欢直来直去。周明轩听到他的问题将脸转向林墨。
林墨从笔记本里又抽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几个复杂的零件结构：“一些标准件，周工可以让人去四九城各处的机械厂、废品站找，能找到替换的尽量找。以前修车的时候我让王小柱这样找，解决了不少缺口，可以将他调过来负责这块，他比较熟悉，实在找不到的——”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和聂怀仁：“需要定制。我认识一位轧钢厂八级钳工，手艺极好，应该能照着图纸手搓零件。就是需要时间和材料。”
周明轩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轧钢厂的八级钳工，那手艺肯定没得说。材料问题好解决，厂里还有些备料，不够的我去想办法。”
陈枋安一拍桌子：“就这么办！林墨，你大胆去协调。需要厂里出面开证明或者协调材料的，直接找聂厂长或者我！按照的你计算时间——”
林墨在心里快速估算：“给我两个月。第一个月人员培训，同时开始设备检修。第二个月，全面调试，小批量试生产。”
陈枋安皱眉，“上级催得紧，广交会的春季订单不能再拖了……”
“陈主任。生产您比我熟悉”林墨声音依旧平稳，“欲速则不达。设备不修好，强行生产只会出次品，坏了厂子的名声，更影响后续订单。两个月，已经是比较乐观的估计了。”
聂怀仁拍了拍陈枋安的肩膀：“老陈，林墨说得对。恢复生产不是搞运动，要尊重技术规律。咱们就按两个月来计划，这期间，革委会全力支持二分厂的工作。”
陈枋安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林墨，二分厂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革委会。”
第二天，林墨走进二分厂的办公楼，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路过公告栏时，他看到新贴出的任命通知已经贴了出来：“经厂革命委员会研究决定，任命林墨同志为二分厂厂长，全面负责二分厂生产恢复工作……”
通知前围着几个工人，正低声议论着。看到林墨走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林工！”有人喊了一声。
林墨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个工人——都是二分厂的老面孔，胡师傅、赵师傅，还有几个年轻些的骨干。
“通知看到了？”林墨问。
“看到了！”胡师傅搓着手，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做厂长真是太好了，陈厂长走后我们都怕另外安排一个生瓜蛋子下来乱搞。”
林墨的回答简短有力，“以后还需要大家齐心协力。设备要修，工艺要捡起来，可能还要加班加点。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是！”几个年轻人异口同声。这个时代加班是需要申请的，以后不管是评优还是厂里有什么好的待遇都参考这个。
年长的老师傅们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光芒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墨点点头：“明天上午八点，总装线车间门口集合。咱们开个会，具体安排。”
“好！”
离开公告栏，林墨继续朝自己的新办公室走去，那里曾经是陈枋安的办公室，他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