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二分厂厂长后,林墨的生活节奏被拉扯成三条清晰的线,在办公室、生产车间、自己家的小书房之间反复穿行。
他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却必须牢牢把握几个关键节点的脉搏。
每天清晨,他先到厂长办公室——那间原本属于陈枋安、如今略显空荡的屋子。桌上摊开三本不同颜色的笔记本:蓝色记录设备维修进展,黄色跟踪人员培训进度,红色则是他正在构思的新系列设计草图。
他会花上半个钟头,快速翻阅刘志军头天晚上留下的维修日志,以及赵山河让人送来的培训简报。用红铅笔在关键处画圈,或批注几句意见。
“德国产四面刨......。”蓝本上这样写着。林墨在旁边批:“下午下班,带旧轴承样品,四合院找易师傅。”
“面板岗第三班,十五人,榫眼合格率昨日仅六成五......”黄本上记录。林墨提笔:建议合格率不足七成者,加练一小时。”
处理完这些,他便夹着那只磨损的帆布工具包,走向厂区深处。
生产车间如今成了临时的“设备急救中心”。周明轩总工亲自坐镇,从全厂抽调来的七八个懂机修的工人,加上刘志军和从三分厂调来的两个灵巧青工,组成了专班。
林墨进来时,周总工正趴在一台拆开的平刨床边,对着手里一个磨损的齿轮皱眉头。
“周总工,”林墨打招呼,蹲下身看了看,“这台问题大吗?”
“大倒不大,就是这变速齿轮组,磨损超差,间隙大了,刨削厚度就不准。”周总工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关键是配件没有。这型号太老,国内不产,以前都是跟整机一起进口的备件,早就用光了。”
林墨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枚从平刨床上拆下的旧齿轮,表面磨损痕迹清晰。“我带出来了。晚上我去找的易师傅,看看能不能照着做一个。”
周总工接过齿轮,:“精度要求不低啊。易师傅手艺是没得说,可这需要专门的滚齿机……钳工手工修配,太吃功夫了。”
“试试看。总比让机器彻底趴窝强。”林墨收起齿轮,“其他几台关键设备怎么样了?”
“带锯的导轨刘志军在调,问题不大......”
林墨走过去,掀开帆布看了看。这台镂铣机是当年花大价钱引进的,用于“青山”系列某些装饰线条的精细加工,是保证产品“灵气”的关键设备之一。
“先放放,集中力量把刨、锯、凿这些基础加工设备恢复。”林墨做出决断,“镂铣机的活,实在不行,前期用人工雕铣替代,就是效率低些。等基础生产稳住了,再想办法攻它。”
周总工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对了,你上次说藏起来那些关键零件,刘志军已经取回来了,解决了大问题!两台关键榫卯机的核心传动部件都在,清理上油后,试运转情况良好!”
这算是连日阴霾中难得的好消息。林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刘志军呢?”
“在里间调试带锯呢。”
林墨走进里间。刘志军满手油污,正用百分表测量着什么,旁边一个三分厂调来的小年轻给他打下手,递工具,记录数据。
“林工!”刘志军看见他,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
“问题不大,主要是导轨有锈蚀......”刘志军汇报着,语气里带着专注和一丝自豪。这段日子,他俨然成了机修班的主角,技术能力和责任心都让周总工刮目相看。
“辛苦了。”林墨拍拍他肩膀,“下午你抽空,把需要外协加工的零件清单和样品再理一理,尤其是我要去找易师傅的那几样,图纸尽量画详细,标注清楚关键尺寸和公差。”
“明白!”刘志军响亮地应道。
离开总装车间,林墨转向赵山河培训员工车间。这里的气氛与那边的紧张忙碌不同,更偏向一种凝神屏息的“修炼”感。
车间被临时划分成几个区域。赵山河背着手,在各个区域间缓缓踱步。他身旁跟着两个从三分厂调来的老七级工,算是他的副手。
靠近门口的区域,十几个人正对着工作台上的木料反复练习凿榫眼。赵山河不时停下,拿起某个工人刚凿好的榫眼坯子,对着光看看,或用角尺量量。
“垂直度!跟你说了多少次,手腕要稳,感觉凿子吃进去的力道!不是光用蛮力往下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看这里,边角毛糙了,就是最后一下收力不稳。重来!”
那年轻工人面红耳赤,赶紧点头,拿起新一块木料。
林墨没有打扰,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他能看到工人们脸上的紧张,也能看到他们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专注。
这种高强度、高重复性的专项培训,枯燥且压力大,但确实是短时间内提升特定岗位技能最有效的方法。
赵山河的严格,是对产品负责,也是对工人负责——手艺不过关,上了流水线出次品,责任更大。
赵山河终于看到了他,走了过来。
“墨子。”赵山河用了正式称呼,但眼神里是师父看徒弟的温和与了然,“都看见了?时间紧,只能下猛药。”
“师父,辛苦您了。”林墨真诚地说,“严点好,基础打牢,后面才顺。进度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点。”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面板组和框架组的基本动作合格率已经提到七成五左右,再练几天,上模拟件问题不大。就是雕刻组麻烦些,”
他指了指最里面一个区域,那里有几个人正在用废料练习简单的线雕,“底子比那些老师傅差了不少,手上的‘活气儿’不是几天能练出来的,我怕他们做不来。”
“嗯,您把握分寸。另外,三分厂调来的那些中高级工,融入得怎么样?”
“还行。都是干活的实在人,知道过来是救急,也挺卖力气。有几个手艺真不错,能顶大梁。”
赵山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就是卫星车间那边,原来的人员流失太严重,新补进来的人还得从头带,那边的培训我得让老李多盯着点。”他指了指身边一位姓李的七级工。
“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志军找我,或者直接去办公室。”林墨又和赵山河交流了几句细节,便悄悄退出了车间。
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易中海家。
易家的炉子烧得暖和,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尿布皂角的味道。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手里拿着一块不大的黄铜料,用小锉刀细细地修整着什么。一大妈在旁边哄着易建国,小家伙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易师傅,忙着呢?”林墨敲门进来。
“林墨啊,快坐。”易中海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一大妈也笑着招呼。
“不坐了,易师傅,又来麻烦您。”林墨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和几张图纸,摊在桌上,“厂里设备坏了,缺几个零件,市面上找不到,想请您帮忙看看,能不能做。”
易中海拿起旧齿轮,对着光看了看,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林墨手绘的图纸。
“这是……的变速齿轮?模数不小啊。”易中海用手指虚量着齿形,“手工做齿轮,可是个细致活。”
“知道您手艺高,才来求您。”林墨语气诚恳,“厂里等着这台机器恢复生产,实在是没办法了。材料您看合用不?”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块银灰色的钢料。
易中海接过钢料,掂了掂,又用小锉刀在边缘轻轻锉了一下,看火花。“料还行。就是这工时……恐怕短不了。”
“能转起来,达到基本加工精度要求就行。”林墨松了口气,“太谢谢您了,易师傅。另外……”他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易建国,“ 奶粉还够吗?不够您说话,我再想法子。”
一大妈连忙说:“够!够着呢!多亏了雨水俩帮衬,建国这孩子眼见着长肉了。林墨啊,真是谢谢你们了!”
“街坊邻居的,应该的。”林墨笑笑,“那易师傅,零件就拜托您了。我先回去,不打扰您干活。”
离开易中海家,林墨才回到自己东厢房。陈敏正坐在炕边,就着窗户最后的亮光,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不时勾勒几笔。林旸和林玥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香甜。
“回来了?”陈敏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产后的清瘦渐渐被一种圆润的母性光辉取代,“炉子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盛。”
“不急。”林墨脱下外衣,洗了手,坐到炕沿上,看向她的速写本,“在看什么?”
“你昨天画的那个椅背曲线,我总觉得哪里还可以再优化一下。”陈敏把本子递过来,“你看,这里转折是不是......”
林墨接过来仔细看。他正在设计的新系列,这是他为二分厂设计的下一个拳头产品,暂时命名为“北地”系列,核心思路是立足北方常见木材,结合“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中的政治原则,同时融入一些他从记忆碎片中打捞出的、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国际流行元素。
陈敏指出的那个细节。他原本设计得偏几何化,棱角稍显分明。经陈敏一改,线条柔化了些,但骨力仍在,确实更显浑然天成,她毕竟是美院出身的。
“改得好。”林墨由衷赞道,拿起铅笔,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简化的变体,“如果考虑批量加工,这个弧度还可以这样处理,既能保留流畅感,又方便模具化或简化手工操作。”
陈敏凑近看了看,点头:“嗯,这样更好。既照顾了美感,又考虑了生产实际。”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想减少进口硬木用量,多用本地料。”
林墨说:“‘北地’系列的定位,是质朴、结实、好用,体现北方大地和劳动者的气质......,现在进口原料少,我们需要改变我们的原料结构......”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不时修改、标注。
窗外,四合院的夜色完全降临。后面院子隐约传来刘家夫妻压抑的争吵声,中院贾家孩子的哭闹.......。
原料、人才、设备、设计……几条线都在他手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