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清晨,四九城家具总厂门口,那面专门用来张贴“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讨论结果”的木板墙上,已经贴了厚厚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墨迹还算新鲜,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陈枋安站在木板墙前,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刚刷好浆糊的新一张纸,却迟迟没有贴上去。
这张纸上的内容很少,只有短短三行:
“经广泛讨论与实践验证,基础粽角榫、燕尾榫、楔钉榫等十二种结构,符合科学、牢固、节约原则,属劳动人民智慧结晶......”
“纹样以简化的麦穗、齿轮、红星、丰收藤蔓及抽象化祥云样式为......”
“工具使用须遵循......,提倡经验科学化总结与共享。”
就这么点内容。和一个月前那动辄十几条、分门别类、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相比,简短得近乎寒酸。
可就是这短短三行字,背后是近四成四九城木工老师傅的离岗、下放,是无数个夜晚的争吵、妥协、算计,是陈枋安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是……他大哥陈柏安上个月底被一纸通知,下放到冀北一个偏僻林场“参加劳动、改造思想”的代价。
陈柏安是陈老爷子的长子,陈枋安的大哥。不同于陈枋安一直提倡新式木工的变通,陈柏安一直是走继承父业深耕木工传统技艺的路子。这次的火烧起来后,他平时在厂里提倡的传统技艺也被拿出来批判,被牵连进去。批斗了几场后,最终被下放。
陈枋安接到消息时,正在四九城木器厂跟人争论一个纹样的定性问题。他当场就愣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溅湿了裤脚。
赵铁柱那边的人见状,发出嗤笑。陈枋安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缸子,转身就走。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有刘志军看出,厂长那只握着缸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连夜赶回父亲家。陈老爷子坐在堂屋的旧藤椅里,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老人愈发佝偻的轮廓。听到小儿子进门的脚步声,老爷子没回头,只是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声音嘶哑:
“你大哥……下午走的。没让送,说人多眼杂。”
陈枋安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老爷子摆了摆手,那手势显得异常疲惫,“不怪你。这是我们一起定下来的东西。柏安开始就知道他是躲不过的,去了也好,乡下清静,挨过这段……”
老爷子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的声音,让陈枋安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可大哥被下放,导火索确实是他陈枋安在木工行当里掀起的这波“革新”浪潮。那些攻击陈家的人,用的罪名都是他曾经喊过的口号。
林墨是第二天知道的消息。他来到陈枋安那间小院时,陈枋安正坐在石榴树下,面前石桌上摆着凉透的茶壶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边缘有个新鲜的豁口。
“林墨,坐。”陈枋安声音沙哑,眼里的血丝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问:“陈师傅,接下来怎么打算?”
陈枋安盯着那个豁口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桌边缘,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
“接着干。不但要干,还要干得更‘规范’,更‘响亮’。”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我大哥已经折进去了,老爷子心里憋着火。这时候我要是缩了,退了,那些被下放的老兄弟怎么看?那些指望这门手艺的人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怂了,更好欺负!”
林墨静静听着,点了点头:“共识基本形成了。再争论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容易给人口实。”
“对。”陈枋安拿过林墨带来的、记录着近期各处“讨论”要点和分歧的笔记本,快速翻看着,“你看,这半个月,争论的点越来越细,越来越纠缠技术枝节。什么‘燕尾榫的角度多少度算科学’,‘简化祥云用几笔勾勒最合适’……这已经不是定方向,是钻牛角尖了。”
“是时候收口了。”林墨指着笔记本上几处被不同颜色笔标注的地方,“把这些已经吵不出结果、但实践中大家都默认遵守的要点,提炼成最简单的几条,贴出去。告诉所有人,这就是现阶段‘革命木工技艺’的共识框架。框架之内,允许具体执行中有细节差异;框架之外……”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清晰:“就是需要继续‘帮助提高’甚至‘坚决斗争’的对象。”
陈枋安眼中光芒一闪:“用共识本身,划定界限,反过来约束那些想无限扩大化、借题发挥的人?”
“至少,能让他们在明面上动手时,多一层顾忌。”林墨道,“而且,把共识明确贴出来,定期覆盖更新,本身也是一种姿态——告诉上面,也告诉下面,木工行当的‘破旧立新’不是无休止的混乱,它是有成果、有规范、可检验的。”
于是,从那天起,四九城有一定规模的木工厂社门口,都出现了一块类似的木板墙。陈枋安通过这段时间暗中串联起来的可靠人手,将提炼后的共识要点,用统一的格式和字体,大字书写,刷上浆糊,一张张贴上去。
起初,更新很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新内容覆盖旧纸,有时是对某条内容的补充说明,有时是对某些错误理解的澄清。工人们上下班时,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低声议论。
“瞧,今天又贴了,说‘楔钉榫可用于革命家具承重部位’……前两天不还说这榫头太复杂吗?”
“你懂啥,那是指旧式那种带花牙的复杂楔钉。现在说的是简化版,光秃秃就一个榫头,牢固就行。”
“这‘丰收藤蔓’到底啥样?跟以前缠枝莲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缠枝莲拐弯抹角,讲究个‘生生不息’的旧讲究。丰收藤蔓线条直溜,点缀麦穗玉米,意思明明白白:劳动果实,丰收喜悦!这政治寓意能一样吗?”
争论依旧有,但范围被框定在了那不断叠加的纸张所界定的范围内。人们开始习惯于去看“墙上又说了什么”,而不是漫无边际地互相攻讦。
随着时间推移,更新的频率明显慢了。三天一换,五天一换,后来变成七八天。覆盖上去的新纸,内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凝练。直到九月初的这天,陈枋安手里这张纸,只剩下短短三行核心。
他举起刷子,将浆糊涂抹在木板墙最上层那已经积了灰的旧纸上,然后郑重地将手中新的共识贴了上去,用力抚平边缘。
浆糊未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墨迹淋漓,那三行字像三道沉默的界碑。
几个早到的工人围过来,仰头看着。
“哟,今天更新了?我看看……就这么点?”
“看来是吵完了,定下来了。”
“定下来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
“就是不知道……按这个来,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做出以前那样的好东西……”
议论声低低的......
陈枋安退后两步,看着那叠起来几乎有半指厚的纸层,最上面那张新纸覆盖了所有过往的争论、妥协与牺牲。
他知道,这共识的代价,太大,太沉。但它终于立起来了,像一个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扎下的木桩,虽然摇摇晃晃,终究给了还在水里扑腾的人,一个可以暂时攀附的支点。
他转过身,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林墨。林墨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沉静如常。
陈枋安走过去,两人并肩看着那面贴满共识的墙。
“林墨,”陈枋安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我们做对了吗?”
林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墙上那些重叠的纸痕。
“没有绝对的对错,陈师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只是在火里,尽量抢出一些还能用的木头。至于这些木头以后还能不能做成家具,做成什么样的家具……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枋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浆糊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彷徨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坚定。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朝着厂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