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轧钢厂“工人革命纠察指挥部”的办公室里。

刘海中坐在宽大的旧办公桌后,背靠椅子,手里捏着一份油印的材料,眼睛却盯着坐在对面椅子上、半个屁股挨着边儿的许大茂。

“大茂啊,”刘海中拖长了调子,端起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最近工作……挺积极啊。”

许大茂立刻堆起笑容:“都是刘指挥领导有方,我就是跟着您的指示跑跑腿、学学习。”

“嗯。”刘海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目光像钝刀子在许大茂脸上刮过,“跑腿学习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分寸,知道什么该跑,什么不该凑。”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刘指挥,您这话……我有点不太明白。我是不是哪里工作没做好,您尽管批评,我立马改正!”

刘海中放下茶缸,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他压低了些声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小于同志——于海棠,是咱们广播站的骨干,年轻,有文化,正处在要求进步的关键时期。组织上对她的个人问题,是有关怀、有考虑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许大茂瞬间绷紧又强自放松的脸皮,继续道:“你是老同志了,又是宣传口的,跟小于工作上接触多,这正常。但是,接触要有度,要注意影响。别有事没事就往广播站凑,更别……在一些不合适的场合,替人说些不必要的话。”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许大茂对于海棠的心思被这么直白地戳破,让他既羞又恼。

他压下情绪,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也压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

“刘指挥,您教育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配合工作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着,像在斟酌词句,“不过……我这也是看于播音员一个人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就像……就像咱们以前出去‘执行任务’,有些同志家里困难,咱不也是看在眼里,能照顾一点是一点么?”

他特意加重了“执行任务”四个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眼神却飘向了刘海中身后那个锁着的文件柜。

刘海中瞳孔微微一缩。许大茂这话,听着像是认错服软,可那“执行任务”、“照顾”、“家里困难”几个词连在一起,配上他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和动作,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刘海中这段时间膨胀起来的自信。

他猛地想起那些深夜,自己和老伴就着煤油灯清点“战利品”时的心跳;

想起床底下那个新打的暗格,里面塞着的东西;

想起后墙根那几处新土的痕迹……许大茂这小子,当时也跟着跑了几趟,虽然没让他经手重要的东西,但难保他不知道些什么!

一股寒意混着怒火,从尾椎骨窜上来。刘海中盯着许大茂,对方脸上那副故作诚恳又藏着掖着的表情,此刻看来无比可恶。

他想拍桌子,想厉声呵斥,想彻底压服这个敢威胁自己的混蛋。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战利品”……万一许大茂真的知道点什么,甚至留了心眼……现在这形势,虽然他是“指挥”,可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也不少。

真要是被捅出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也够他喝一壶的。李主任那边会怎么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他吗?

刘海中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神里的凶光与忌惮交替闪现。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许大茂同志,”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好意’,我替小于同志心领了。但组织的关怀,有组织的安排。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对革命最大的贡献。别的事,少操心,也……少打听。”

他刻意停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许大茂脸上:“有些事,听到的,看到的,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音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许大茂知道刘海中听懂了,也怕了,但同时也把他许大茂彻底记恨上了。这是撕破脸了,至少是蒙在权力和利益算计下的那层薄脸皮。

“明白,明白!”许大茂连连点头“刘指挥放心,我许大茂知道轻重。我一定管好自己,绝不给组织添乱,更不给您……添麻烦。”

“明白就好。”刘海中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忙你的去吧。”

许大茂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刹那,他脸上那卑微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屋里,刘海中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大前门”,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浓烟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重重吐出。

许大茂……这个王八蛋!以前只觉得他滑头,会来事,用着顺手。现在才知道,这就是条毒蛇,平时盘着,冷不丁就能咬你一口!

他既恨许大茂敢拿捏自己,又怕他真的知道些什么,更怕他狗急跳墙。

这种被人抓住把柄、又不得不继续用着对方的憋屈感,闷得他喘不过气。

看来,于海棠那边……暂时不能逼得太紧了。至少,在想办法彻底拿住许大茂,或者把那批东西处理干净之前,不能。

刘海中烦躁地掐灭才抽了几口的烟,目光阴沉地望向窗外的许大茂。

七月底,四九城武斗的规模与烈度悄然升级。

因为内部的冲突,四九城家具总厂的高墙,已不能完全隔绝外界的混乱。

林墨站在二分厂木工车间的门口,目光扫过里面覆盖着防尘布、寂静无声的机器。大多数关键部件,在他和刘志军等人秘密转移后,这里只剩下坚固的外壳和基础的框架。

陈敏已经被他送回了军区大院。她肚子明显隆起,行动日渐不便,更重要的是,厂里越来越不稳定的气氛让林墨无法安心。

离开那晚,陈敏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天,林墨的时间被分割成两部分。

一部分在厂里。他加入了聂怀仁亲自组织的“护厂队”。这支队伍名义上由各卫星车间和流水线上原来二厂的工人以及积极配合的驻厂军人混合组成,任务是“保护国家财产,维护基本生产秩序”。

队伍人数不多,但聂怀仁和陈枋安下了力气,挑选的大多是二厂的工人。林墨的身份和沉静果断的行事风格,让他很快在护厂队里有了声望。

他们分组巡视重点车间、仓库、配电室,劝阻试图闯入“检查”或“学习”的激进分子,更紧要的是防范恶意破坏。

林墨的身手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动作干脆利落,不张扬,却总能在冲突将起未起时,恰到好处地挡在关键位置,或用巧劲制服个别特别冲动、想对设备下手的青工。

几次下来,连队里退伍出身的军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林工,身手又进步了,我们老班长估计都不是你的对手了”一次午间歇息,一个脸颊有疤的退伍兵开玩笑道。

“跟你们班长学到的手段,用着用着就熟了”林墨也轻松地回他。

另一部分时间,在陈枋安参与到各种“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的宣讲、讨论会后。

陈枋安总是回来跟他说会上的辩论,当遇到讨论偏离核心,陷入无谓的争执,或者被别有用心者引向危险方向时,要怎么应对他都会找林墨参谋。

林墨的建议总能让他再遇到同样问题时把话题拉回“要领”的框架——什么是革命的木工技艺,为什么这些技艺不是封建的,资本的.......

一次会后,一位从南城木器社来的老雕花匠私下对陈枋安感叹,“你真不错,总是能抓住要领,甭管外面刮什么风,咱手里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东西总得有人用。把道理说明白、把手艺保住,这才是根本。”

每到夜幕降临,四九城沉入另一种不安的寂静。林墨的另一项工作”真正开始。

水木园外的小房间,梁先生的伤时好时坏。林墨带来的不仅仅是粮食和药品,还有外面零星的消息,以及长时间的、安静的陪伴。

老人精神好些的时候,会拉着林墨,用枯瘦的手指在蒙尘的桌面上虚画着那些被搬空的书架曾经的位置,低声讲述某部典籍的来历,某个观点的交锋。

他的声音嘶哑,却有一种托付般的深意。林墨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帮老人调整一下靠垫的位置。

他也去偷偷去看过自己在水木大学的几位老师。情况大多不好,有的被集中“学习”,有的病困在家。

林墨能做的有限,无非是留下一点不易追踪的食物、常用药品。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日益精进的潜行技巧,以及关键时刻可遁鲁班工坊的底牌,总能化险为夷。

而最耗费心力,也最体现他“收藏”意图的,则是光顾那些分散在各处的“查抄物资存放点”。

这些地方,如同这个疯狂时代的消化器官,吞噬着无数被标签为“四旧”、“反动”、“奢靡”的物件。看守有时严格,有时松懈,全凭当值者的心情和背后的势力博弈。

林墨的行动模式已经固定。他像最挑剔的鉴宝家,又像最有效率的清道夫。

潜入仓库,在堆积如山的事物中找那些独特的“存在”——宋版书页的挺括触感,明式家具榫卯处的温润包浆,官窑瓷器釉面下的清冷光辉,甚至是一些密封完好、尚未变质的火腿、封坛老酒、名贵药材的独特气息都会被他塞进木盒空间。

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频繁依赖进入工坊空间来躲避危险。

长期的实践让他对潜行、躲藏、制造错觉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

借助阴影、声响、甚至看守者自身的疏忽和疲劳,他总能找到完美的时机和路径,如幽灵般出入。

木盒空间里,那个专属于“收藏”的区域在不断扩展、细化。

典籍按木工,中医,宗教等初步归类,字画卷轴依年代和作者存放,瓷器玉器分门别架,明清家具被他拆开码放整齐,甚至那些食材和药材,也被妥善放置在空间里面。

这一夜,他刚从东城一座由旧当铺改造的仓库出来。这里存放的多是从“旧文人”家抄出的古籍和文玩。

他收取了自认为比较珍贵和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部分。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时代的洪流。他能做的,就是在洪峰过境的时候,将那些他认为值得的东西留下来,让它们不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