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或者说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东西,
之前或许还会因创伤而刺痛;
但现在仿佛也被一并带走了。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灌满海风与咸涩的窟窿。
女帝的旨意很快便如影随形。
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我深知自己这个身份何其微妙。
于是,我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投身于女帝交付的各项任务之中。剿灭沿海匪患,清剿不服管束的异族,探查深海秘宝……每一项我都冲杀在最前,招式狠厉,不留余地,
我似乎急需用这些实实在在的疼痛、疲惫、乃至濒死的危机,来填补内里那个更巨大、更难以言喻的空洞。
任务完成得漂亮,伤也受得频繁。旧伤叠新伤,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岑先生她每次为我处理伤口时,眉头总是越蹙越紧。
“女君。”一次换药时,她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医者的严肃,
“您的外伤虽可愈合,但内息虚浮,神魂之损……似乎并未如预期般好转。甚至……有郁结加深之象。”
“频繁征战,耗神费力,于神魂恢复最为不利。您还需静心慢养才是,否则极易反复,乃至加重。”
她建议为我调整药方,再增配一些安神定魄、温养神魂的丹药。
我听着,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
心境不一样了。
当初养伤,拼命想要好起来,是为了有足够的资本和状态,去觐见女帝,求取那道能让他提前离开这炼狱的特赦令。
每一根银针的刺痛,每一碗苦药的涩味,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微弱的希望。
现在呢?
特赦令求来了,他走了。
我身上的伤,还有何必要急切地去治?
神魂之损?那本就是因为他而裂开的缝隙。
如今他人已不在,修补与否,又有何分别?
甚至……心口那道被他亲手刺入留下的疤痕,我也懒得再用灵力或药物去淡化消除了。就让它留着吧,像一个永恒的烙印,提醒着那段始于强求与背叛、终于惨烈与分离的纠缠。
岑先生开的药,我吃得很随意,想起来吞两颗,忙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那宁神安魂的针灸,更是以任务繁忙为由直接停了。
岑医生忧心忡忡,我却无法对她言明。
因为发现,吃了那些安神的药,梦里的他会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而不吃药,虽然梦境常常残酷,反复闪现他持刀刺来的瞬间,鲜血喷涌的灼热,甚至能清晰听到他嘶哑的质问、愤怒的控诉声……但至少,那声音是清晰的,那张脸是鲜明的。
至少,在梦里,我还能看见他,听见他。哪怕是恨,是怨,也好过一片虚无的遗忘。
有时候任务间隙,回到海边小屋栖心居,那间曾短暂充当过“家”的小屋,渐渐也变得令人不适。
那四个男侍依旧恭敬殷勤,可我看着他们低眉顺目的样子,却越来越觉得烦躁。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服侍,总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我与萧沉在此处,被凤翔国法则无形侵蚀、扭曲相处的那些日日夜夜。后来,我索性将他们全都打发到偏房,无事不得近前。
只有林风,似乎有些不同。
他妥帖却又不过分殷勤,将内侍的职责完成得一丝不苟。
在我又一次带着伤、疲惫不堪地回来时,他跪在一旁,为我清洗、上药。动作很轻,包扎手臂上一道颇深的刀伤时,动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哽咽:
“女君,您要多保重自己。如此……太让人心疼了。”
“若是……若是萧剑尊见到您这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您为了提前送他出去,要在这里……十年……”
他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虚触到心口那道疤痕的位置。
心疼?
他不会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意义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事,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林风似乎很懂如何宽慰我。
平日奉茶时,布菜时,他总会不经意地提起:
“女君。旁人……皆不懂您对萧剑尊的一片深重情意。”
“等萧剑尊恢复记忆,定能理清误会,知晓您的苦心与真情。”
有时候,听着他的话,会觉得格外顺耳。
仿佛在替我描绘一个可能存在的、被理解、被原谅的未来。
是的,我心底某个角落也曾如此隐秘的期盼过,倘若他恢复记忆,想起我们前世今生的牵绊与遗憾,是否就能理解我的偏执与强求?是否会,不那么恨我?
尽管我其实无比清醒地知道,即便他想起一切,恐怕也只会更加恨我吧。恨我趁他记忆全失、力量被封时,利用了凤翔国的规则与他成婚,还用那般手段占有他,在他眼里,我永远只会是一个手段卑劣、趁人之危的变态。
然而,我还是贪恋林风口中那一声声恭敬的“萧剑尊”。
这个称呼,恍惚让我回到倾云峰,仿佛我还在外间处理宗门事务,他就在里间静室翻阅典籍,中间隔着一道珠帘,抬眼间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隐约可闻,空气中飘着茶香,时光静谧悠长。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有一次,或许是伤后精神恍惚,又或许是夜色太沉让人迷醉,当林风奉茶时,我竟无意识地将自己尝了一口、觉得清冽回甘的茶盏朝他递了递,喃喃道:
“这茶……是你喜欢的口味,尝尝?”
林风瞬间僵住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的光彩。他几乎是扑跪在我脚边,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只我喝过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谢……谢女君赏赐!”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放下茶杯,竟俯身,用他温热的嘴唇,极其虔诚地吻了吻我垂在身侧的手指。
“女君待奴真好……奴无以为报,只愿……只愿能常伴您左右,尽心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