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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我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溃烂的角落。

他还……问起我?

洛惊澜闻言,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脸上瞬间布满毫不掩饰的讽刺与怒火,她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笑,根本懒得回答这种在她看来虚伪至极的问题,直接厉声对女兵下令:

“上锁!带走!”

女兵闻令上前。

萧沉脸色骤变,手中长剑瞬间抬起寸许,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看就要反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我不得不开口了。

我必须阻止可能的冲突,必须让这荒唐又心碎的离别,按照计划进行下去。

我向前一步,用刻意改变的、平板无波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皇恩浩荡。女帝陛下已赐下出境特赦令,命我等送你出境。速速收拾,勿误时辰。”

女兵们因我的话语停下了动作。

萧沉猛地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嘴唇微动,喃喃重复:“这……不可能……”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试图穿透我脸上这层粗糙的伪装,看清皮囊之下是否是他熟悉的轮廓。

洛惊澜见他盯着我,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微微隔开他的视线,不耐烦地大声呵斥:

“行了行了!抓紧时间!看看有什么要带的,别磨磨蹭蹭耽误功夫!”

就在这时,萧沉脚后的阴影里,突然探出一只毛茸茸花色杂驳的猫猫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又“嗖”地一下缩回了黑暗里。萧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那只小猫。

他深深看了洛惊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又扫视了一遍“幻形”后的我,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了石屋。

幸好,他看我的时间很短。

若时间再长一些,我怕自己会撑不住,

会在他探究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他很快出来了,一手握着那柄不离身的长剑,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轻飘飘的布包裹。他沉默地站在石屋前,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直而料峭。

洛惊澜再次挥手,冷声道:“带走!”

女兵又要动作。

“不用。”萧沉朗声打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自己会走。”

他说完,似乎又极快地、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小猫消失的黑暗角落。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我们,迈开步子,沉默而迅速地走向飞舟。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登上飞舟,他独自坐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抱着他的剑,目光低垂,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洛惊澜嫌恶地瞥他一眼,坐到另一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飞舟上明亮许多,我装作不经意地,细细看他。

月余的荒岛独居,海风和日晒让他肤色深了些,褪去了部分在海边小院的苍白脆弱,显露出更坚实的轮廓。

虽然清瘦依旧,但眉宇间那种长期压抑的沉郁似乎淡了些,眼神在警惕之余,竟有一丝属于旷野的、原始的清明。看来,这远离人烟的放逐,于他而言,未必全是苦楚。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忽然抬眼望来。

而我,为了控制住自己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的视线,为了掩饰那快要决堤的情绪,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舷窗外。飞舟正在爬升,下方荒岛的轮廓迅速缩小,融入无边的黑暗。夜风凛冽,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飞舟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萧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看着洛惊澜,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执拗的沙哑:

“洛将军……请问,楚倾她……伤势可好了?”

洛惊澜霍然睁开眼,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夫!你还有脸问?!”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飞舟舱内炸开,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砸落:

“你新婚夜拿刀捅进她心口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是致命伤吗?!啊?!”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楚倾她已经死了!!”

什么?!

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惊澜!

她怎么能……怎么能撒这样的谎?!

萧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痛苦,和一种近乎破碎的不可置信。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不可能……我明明……”

“明明什么?!”

洛惊澜厉声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是在喷射毒液,

“修士再强,心脉受损也是必死无疑!”

“更何况她之前打海妖受的伤根本就没好透!”

“她用命换来的海战军功,临终遗愿就是求女帝换了这枚送你出境的‘特赦令’!”

她盯着萧沉瞬间失魂落魄的脸,字字诛心:

“萧沉,你这余生都要在罪孽里煎熬!”

“你比谁都清楚,没有她,你在凤翔国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你是她的奴隶!她却给了你正夫的名分!”

“你们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你呢?!你用她的血,来立你那可笑的贞洁牌坊!!!”

她喘了口气,眼中满是鄙夷与痛恨:

“你不过就是欺她,心中有你!”

“好了!现在你如愿了!”

“滚去过你的逍遥日子吧!”

“狗、都、不、如、的、东、西!”

飞舟内死寂。

萧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残酷到极致的“真相”。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沉寂下去,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而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为洛惊澜这残忍的谎言,

为萧沉那瞬间灰败的眼神,

也为,这荒谬绝伦的结局。

这样……也好吗?

让他以为我死了。

以为一切的纠缠、伤害、亏欠,都随着我的死讯而烟消云散。

他不是想要彻底斩断我们两世因果吗?

这不是正好,彻底遂了他的愿?

只要他能回到他的世界,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地活下去……不就够了吗?

我……再也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护他周全了。

飞舟开始减速、下降。下方是镜鸾城外莽莽的群山,一处偏僻的、与外界接壤的隘口。手持特赦令,穿过前方那道无形的国界屏障,他便自由了。

女兵将恍惚失神的萧沉架起,带到结界边缘。

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像一具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我走上前,趁着他失魂落魄、无人注意的间隙,将岑先生准备好的、治疗心疾病与养颜的丹药和方子,连同一袋足够他安稳生活许久的上品灵石,迅速塞进他那个轻飘飘的包裹里。

然后,我拿着包裹,和那枚质地冰凉的特赦令牌,回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放在他冰凉的手中。

触碰到萧沉手指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令我灵魂颤栗的温度几乎让我崩溃。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洛惊澜站在结界内,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对他扔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

结界无声闭合。

萧沉站在结界之外,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依旧低着头,抱着他的剑和包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

飞舟缓缓升空,调转方向。

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瞬,我回过头,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他一眼。

萧沉。

再见。

自此,一别两宽。

你要,好好活着。

看尽天下山海,再无羁绊。

飞舟猛地加速,撕裂夜空,将他孤独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忍不住的颤栗,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围栏,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液体挣脱束缚,夺眶而出,又被疾驰带起的罡风瞬间撕碎,飘散在凛冽的、再无归途的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