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蠃鱼”验证机的最后一块结构件完成了组装。
说是验证机,实际上也是个庞然大物——长五十六米,翼展六十四米,相当于一架波音767的大小。当然,和它未来的完全体“北冥”号比起来,这只能算是小不点。
“蠃鱼”采用了常规动力,四台涡扇发动机吊装在机翼下方,总推力二十四吨。机身采用刚刚搞定的“玄武”复合材料,减重效果明显,空重只有七十二吨,比设计指标低了八吨。
林舟带着核心团队站在总装车间里,看着“蠃鱼”巨大的银色机身,脸上挂满了笑容。
“漂亮。”老孙忍不住赞叹,“这曲线,这光泽,比什么波音空客好看多了。”
“好看有什么用,得能飞才行。”刘主任嘴上泼冷水,眼睛却一直盯着飞机不放。
“刘主任,您放心。”陈冲说,“地面测试结果都不错,飞控系统的硬件在环仿真也通过了。现在就差真机试飞这一哆嗦了。”
“试飞员找好了吗?”张振国问。
林舟说:“找好了。从空军试飞团借调的高手,叫马德彪,飞过歼七、歼八,后来专门试飞无人机。六十多岁的老兵,身体倍儿棒。”
“马德彪?”张振国咧嘴笑了,“那老小子还没退役呢?”
“您认识?”
“何止认识。”张振国笑得更大声了,“当年试飞歼八的时候,那家伙驾着飞机在空中翻滚,所有专家都说完蛋了,结果他硬是把飞机开回来了。落地以后,发动机叶片碎了三片,机翼变形超过极限,但人没事。从此以后,我管他叫‘马大胆’。”
“那就对了。”林舟也乐了,“对付‘蠃鱼’这种从没飞过的东西,就得找个胆子大的。”
八月中旬,马德彪到了基地。
老头儿穿着旧皮夹克,戴着蛤蟆镜,一见到林舟就说:“你就是那个搞地效飞行器的疯子?”
林舟笑着点头。
“好。”马德彪拍了拍林舟的肩膀,“你小子对我的胃口。当年我飞歼八的时候,人家也说那是疯子干的事。先把‘蠃鱼’的飞行手册拿来我看看。”
林舟递过去一本厚厚的文件。马德彪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凝重。
“这玩意儿和飞机不一样啊。”他皱眉头,“起飞阶段要利用地效区效应,降落的时候要考虑海面反溅气流的影响。中间还有个跃升模式,等于是在飞行器、飞船、潜艇三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
“对。所以我们设计了三种不同的飞控模式:地效模式、跃升模式、水面模式。切换由计算机自动完成,但您也可以手动干预。”
“手动干预?”马德彪笑了一声,“说的好像我有选择一样。自动切换完了,我就只能顺着来。”
“所以您的工作很简单:起飞后保持航向,剩下的交给计算机。”
“要是计算机出问题呢?”
陈冲抢着回答:“我们有备份系统。主飞控系统故障时,备份系统自动接管。如果备份系统也出问题,还有一套纯机械的紧急操控系统,可以让您手动控制飞行器。”
“机械操控系统能控制这玩意儿?”马德彪指了指“蠃鱼”庞大的机身。
“能控制,但效果有限。毕竟它的空气动力学特性太复杂了,人力很难精确控制。机械系统只是最后的安全措施,用来保证至少能找个地方迫降。”
“明白了。”马德彪点点头,“一句话:相信科学,也要相信自己的运气。”
九月三号,“蠃鱼”验证机完成了所有地面测试。
当天晚上,林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试飞的每一个细节。所有地面测试都通过了,但真机飞行的不确定性太多了。气流扰动、质量控制缺陷、飞控软件里可能存在的逻辑错误——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导致试飞失败。
第二天凌晨四点,林舟就爬起来了,洗了把脸,穿着军大衣走到停机坪。
“蠃鱼”停在月光下,银色的机身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看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马德彪已经在那等着了,穿着飞行服,手里拿着飞行头盔。
“紧张?”林舟问。
“有点儿。”马德彪点了一根烟,“昨晚做梦都在飞这玩意儿。梦到它上天以后,突然翻转过来,倒着飞。我心想反就反着飞吧,结果它又翻回来了,差点把我甩出去。”
“梦见翻转不是好兆头。”
“扯淡。我当年飞歼八的时候,梦见它掉海里了,结果试飞顺利得很。”
林舟笑了,笑得很勉强。
早上六点,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停机坪照得金灿灿的。
试飞指挥中心发出指令:“‘蠃鱼’,可以起飞。”
马德彪戴上头盔,爬进驾驶舱。舱门关闭,发动机开始轰鸣。四台涡扇的推力逐渐增加,“蠃鱼”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速度一百公里每小时——机头抬起。
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离地。
“蠃鱼”轻盈地飞了起来。
那一刻,林舟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蠃鱼”在五十米高度保持平飞,陈冲盯着监控屏幕,实时数据流刷刷地往下滚。
“高度五十米,速度三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姿态稳定。”陈冲的声音很平稳,“进入地效区,升力增加,发动机推力自动降低百分之十五。”
“好。”林舟说,“保持这个状态,飞十公里,然后转弯回来。”
“蠃鱼”沿着预定航线飞行,就像一个银色的大鸟在天空划过。林舟拿着望远镜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玩意儿不是他造出来的,而是一个有了自己生命的生物。
接下来的几天,“蠃鱼”进行了一系列试飞科目。
低速巡航、高速冲刺、转弯机动、模拟降落——所有科目都顺利完成。最让陈冲兴奋的是海况适应性测试。
那天南海刮起了六到七级大风,海浪三四米高。
“这种天气还飞吗?”张振国问。
“飞。”林舟说,“我们造‘北冥’就是为了在恶劣海况下作战,要是验证机连六级海况都飞不了,那趁早别搞了。”
马德彪二话不说,爬进驾驶舱。
“蠃鱼”在浪尖上飞行,机体随着气流和波浪的起伏微微晃动着,但姿态始终保持稳定。前视感知系统探测到前方有一波特别大的涌浪,飞控系统自动把飞行高度从十米拉升到二十米,等涌浪过去后又回到十米。
“感觉就跟着打太极似的。”马德彪事后说,“不会硬扛,都是‘借力’,找个该浪过去的时候把高度升起来。那套飞控系统,神了。”
“蠃鱼”试飞成功的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项目组。所有人情绪高涨,干起活来都特别卖力。
但林舟没有得意忘形。因为“蠃鱼”只是第一步,1:5的验证机离5万吨级的量产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特别是动力系统——“烛龙-b”堆的可靠性测试还在进行中,鹏翼可变距涵道风扇也在试验台上累计运转了两千多个小时,但离装进“北冥”号的要求还差得多。
十月初,林舟飞回北京,专门去看“烛龙-b”堆的测试。
核能院的院长老赵亲自接待他。老赵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很足。
“‘烛龙-b’的满功率连续运行测试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个小时了。”老赵说,“各项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热效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八,比‘烛龙-m’高了两个百分点。”
“可靠性呢?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小问题不少。第四十八小时的时候,一个冷却泵的轴承温度偏高,我们马上切到备用的,没影响运行。第九十六小时的时候,控制系统报告一个温度传感器读数不太对劲,后来发现是传感器本身的问题,换了就好了。其他都正常。”
“大问题呢?”
“没有。”
林舟点点头:“那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极限工况测试。满负荷运行七十二小时,然后进行快速变功率测试,模拟实战环境下的功率需求变化。”
老赵吸了口凉气:“快速变功率?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一百,要多快?”
“三十秒。”
“太快了!”老赵拍桌子,“聚变堆的等离子体控制需要时间,三十秒内大范围变功率,搞不好会触发保护停机,严重的话,会对堆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实战环境下,敌人不会给你慢慢加速的时间。”林舟语气很硬,“老赵,我知道难度大。但我们必须保证‘北冥’号的动力系统能够应对最严苛的作战场景。你想一下——地效飞行器正在低空贴着海面飞行,突然被敌方雷达锁定,你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拉升到高空放出战斗机。功率上不去,爬升速率不够,整个平台就没有生存能力了。”
老赵沉默了。
“三个月。”林舟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完成快速变功率测试。如果‘烛龙-b’通过了,鹏翼涵道风扇那边的测试就可以同步加速了。”
“鹏翼涵道风扇?”老赵问,“那个不是已经搞出来了吗?”
“基础型号搞出来了,但装到‘北冥’号上需要的是大尺寸的变距涵道风扇。直径七米,推力二十五吨,还要能在一秒内完成正负推力的切换。这个技术难度,不比聚变堆变功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