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9、最后的嘱托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天光刚透进一丝微光,厨房里就漫开了早饭的热气,小军妈妈忙前忙后,端上熬得软糯的白粥、金黄喷香的煎蛋,还有爽口的小咸菜,满心想着让两个孩子吃顿舒糖饭。可这份烟火气,却丝毫暖不了卞菲早已冰冷死寂的心,她跟在仲昆身后走进厨房,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没有半分神采,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连抬手拉椅子的力气,都像是强撑出来的。
落座后,她盯着面前的碗筷,用手死死握着筷子,一口饭也咽不下去,沉默半晌,她才猛地抬眼,看向小军妈妈,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颤音:“阿姨,今晚,我们就要走了,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小军妈妈惊得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碰在碗沿,连忙追问缘由,卞菲却别开眼,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感激,又藏着无尽的愧疚:“这些日子,多亏你们收留照顾,给了我们一处落脚的地方,这份情,我记一辈子。麻烦您今晚包顿羊肉水饺吧,这是我们在这儿最后一顿饭,吃完,让小军送我们一程就好。”
话音落,她缓缓抬起手腕,那副翠绿的翡翠手镯贴着肌肤,凉得刺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此刻却成了最后的馈赠。她不等小军妈妈开口推辞,指尖用力,猛地褪下手镯,手镯与空气摩擦的轻响,都像是在敲碎她最后一点留恋。“这镯子您务必收下,”她的声音陡然哽咽,却又咬着牙,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往后家里若是难了,拿去换点钱,也算我们报答您的恩情。”
小军妈妈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这么贵重的物件,可卞菲已然红了眼眶,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却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带着哭腔却语气强硬:“阿姨,您就当成全我,让我走得安心些!”说着,她一把抓住小军妈妈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抖得厉害,笨拙又用力地将手镯往她手腕上套,手镯硌到关节,她也不管,硬是推到底,看着手镯稳稳戴在对方腕间,才松了手,嘴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那笑容里,是告别,是释然,更是万念俱灰的奔赴。
早饭在压抑的哭声与推辞中草草结束,卞菲不敢再多留一刻,怕自己会崩溃失控,她匆匆转身离开新房,骑摩托车赶往银行。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仲昆的模样,两次失败的婚姻带来的屈辱、绝望,九江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仲昆出现时的光,还有如今他身负巨债、走投无路的颓废,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按照仲昆的嘱咐,她在银行办理业务,为马媛四人、为自己的父亲办好银行卡,每签一个名字,手都在抖,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知道,这是她为这世间仅剩的牵挂,做的最后一件事。办完所有手续,她没有丝毫停留,失魂落魄地回到粮油店——这个仲昆亲手为她撑起,曾给她活下去希望的地方。
推开店门,熟悉的粮油香气扑面而来,可这香气如今只让她觉得讽刺,这里曾是她黑暗人生里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她诀别的终点。她挪到桌前,双腿发软,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铺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张,眼泪就先砸了下来,晕开了墨迹。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忍着剧痛,一笔一划写下绝命书,每一个字,都蘸着血泪,藏着半生的苦楚:
“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陪着仲昆,去了天堂。求你们原谅女儿的不孝,原谅女儿不能守在身边,为你们养老送终,这辈子,女儿欠你们的,只能来世再还。
女儿这一辈子,活得太苦太苦了。两次婚姻,全是无尽的折磨与伤害,掏心掏肺付出,换来的只有背叛与绝望,那段日子,我天天以泪洗面,觉得活着就是煎熬,甚至无数次想过了结自己,是九江的绝望,把我逼到了绝路。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仲昆出现了,他像一道光,闯进我漆黑的人生,把我从九江带到海口,为我开了这家粮油店,教我重新生活,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与依靠,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光灭了。仲昆投资失败,欠下银行巨额贷款,四处躲藏,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他眼里的光没了,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我的世界,本就只有他这一束光,光没了,我活着,只剩一具空壳,再无半点意义。他陪我走过绝境,我怎能留他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我要陪着他,去天堂作伴,再也不用受这世间的苦,再也不用面对这糟心的命运。
爸爸妈妈,别为我难过,女儿终于解脱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痛苦、不舍全都哭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那是看透生死、一心赴死的决绝。
她颤抖着手,将给父亲办的50万元银行卡轻轻放进信封,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写下父母的地址,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最后的牵挂刻进纸里,封好信封时,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久久不愿松开,这是她对父母,最后的念想与愧疚。
随后,她把给马媛四人的银行卡,小心放进仲昆写给她们的信封,又将这信封,连同仲昆写给小军的信和四本回忆录,一起轻轻放进抽屉,缓缓锁好。最后,她把保险柜钥匙,郑重地放在信的上方,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完成了所有的嘱托,了却了世间所有的牵绊。
做完这一切,卞菲站起身,看着这间粮油店,眼底最后一丝温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赴死的平静。没有仲昆,人间再无留恋,这一次,她要义无反顾,跟着仲昆,奔赴那场没有归途的死亡,再也不回头。
午饭刚过,卞菲神色平静看向一旁的小军,轻声吩咐道:“你去把刘会计和小金叫过来,就在这粮油店里,我有事要跟他们说。”
小军闻言心头一沉,隐约察觉到事情不一般,连忙应声出门,不多时便领着刘会计和小金走进了店里。两人见卞菲端坐在桌前,面色沉静,平日里的干练少了几分,多了些凝重,都乖乖站定,等着她开口。
卞菲抬眼看向两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正式通知道:“明天我和仲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往后这里的一切,就全部交给你们了。”这话一出,刘会计和小金皆是一愣,满脸错愕,刚要开口追问,便被卞菲抬手拦下,她继续说道:“开发公司就此解散,你们俩若是愿意,就留在这粮油店做事。刘会计,你接替我的位置,担任店里的会计;小金,你帮着小军一起料理店里的生意,工资待遇跟之前一模一样,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逐一交代后续事宜:“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你们抽空收拾一下,把各自的个人物品都拿走,剩下直接交给金村长。小莫这些日子本就不见踪影,不用再管他了。公司里的轻卡和面包车,全都开到粮油店来。今天晚上,小金开车拉着你们,去见仲昆最后一面。从明天开始,你们俩就正式到粮油店上班,我希望你、小军,还有小金,你们三个人能团结一心,好好把这家粮油店经营起来。”
说到后续的生意安排,卞菲的目光落在小军身上,多了几分期许与托付:“我们走之后,小军你亲自去一趟山东,若是能把大豆的生意顺利衔接上,你和小金就要扛起店里的全部担子。要是后续人手不够,可以临时再招一个人帮忙。”
一番嘱托说完,卞菲起身走到抽屉前,轻轻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后露出整整六万元现金,她将钱分成两份,每份三万元,分别递到刘会计和小金手中,语气里代表仲昆的歉意:“这是仲昆的一点心意,你们跟着他在开发公司打拼了两年多,勤勤恳恳,仲昆心里过意不去,这笔钱就当作是给你们的遣散费。”随后又补充道:“傍晚五点半,你们还在这里集合,到时候小军开车拉着你们去见仲昆。”
刘会计和小金捧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卞菲决绝又疲惫的神情,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能默默收下钱,转身离开了粮油店。
等人走后,店里只剩下卞菲和小军,卞菲没有多做停留,轻声对小军说:“跟我去一趟银行。”两人一路沉默,来到银行后,卞菲将粮油店账面上仅剩的一百六十多万资金,取出一百四十万,悉数存到了小军的银行卡里,将银行卡郑重地交到小军手中,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这是仲昆和卞菲最真切的托付:“这是我和仲昆留给你结婚的钱,你拿去买房、置办家用,好好安个家。店里账面剩下的二十多万,留作日常的流动资金,保险柜里还有30万多现金,我们走后你给林处长送去20万元,把我们走的消息告诉他,剩下的10万元用作店里的临时周转。”
她看着眼前一脸茫然又难过的小军,又想起店里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环玉,缓缓说道:“店里新来的那个环玉,人很不错,看着老实本分,性格也大方,我瞧着她对你也颇有好感。如果你心里愿意,将来娶了她,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帮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从银行出来,两人走回粮油店,刚走到店铺附近,小军就敏锐地发现,平日里在周围溜达监视的那两个人,换成了两张新面孔,眼神时不视瞟向粮油店,显然是对方加大了监视的力度。其中一个人,看着格外眼熟,小军仔细一瞧,竟是村里派出所的人,此刻穿着便衣,却依旧藏不住身上的职业习惯。
卞菲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军的胳膊,没有回粮油店,而是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新居走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新居,卞菲的心里一片冰凉。她缓缓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中翻找出两套她和仲昆平日里最喜欢的衣服,那是他们精心挑选、穿着最合身的衣裳,承载着两人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平放在床上,随后拿起纸笔,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清晰而坚定:“小军,火化时给我们穿上,让我们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个字,卞菲将纸条轻轻压在叠好的衣服旁,看着床上的衣物,怔怔地站了许久,屋内一片寂静,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在空气里缓缓蔓延。
卞菲脚步匆匆地从新居里走出,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回头望向那间熟悉的粮油店,仿佛身后藏着无形的暗流,稍一停留便会被卷入其中。她快步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划破村落的宁静,拧动油门,车子稳稳驶离,先是绕着登苑村缓缓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周遭的动静。
车子再次途经粮油店所在的路段时,她刻意放缓车速,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角,果然远远就看见两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正漫无目的地在店铺周围来回转悠,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店里窥探,一看便知来意不善。卞菲心头一沉,不敢多做停留,轻轻加大油门,径直朝着文良饭店的方向驶去,心里盘算着去饭店探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