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生离死别的前夜
她顿了顿,压着心底的慌乱与愤怒,继续说道:“下午的时候,两辆公安警车直接开到了商店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警察。小军趴在橱窗那儿看得清楚,小莫就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我估摸着,他就是为了那一万块钱的赏金,把你给出卖了。警察在店里翻了个遍,没找到你,就逼着我带他们去新居,我故意找借口拖着不肯去,他们就威胁我,说不去就是包庇通缉犯,没办法,我只能让小军领着他们过去了,还留了一个警察看着我。”
“也就不到二十分钟,那几个警察就回来了,跟看着我的警察汇报说,住处没人,看这样子,离开有段时间了。”卞菲说完,紧紧盯着仲昆,眼神里满是担忧,等着他的反应。
仲昆拿着通缉令和回忆录,靠在墙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窗外的天色渐渐黑透,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卞菲,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绝:“这段时间是最关键的时候,咱们的电话大概率已经被监听了。小莫既然出卖了我,用不了多久,警察肯定会查到小军父母的住处来。这样吧,我今天把要写的信全部写完,你也把给你父母的信准备好。明天,你把小军叫过来,我把后事一一交待清楚,等交待完,咱们就可以上路了。我其实……真希望你能留下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不用跟着我赴难。”
话音刚落,卞菲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别说这些废话了,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赴汤蹈火的决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次日临近正午,小军一路慌慌张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衣襟也被风吹得凌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门,顾不上喘匀气息,就急忙朝着屋内的仲昆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慌乱。
“仲昆哥,出事了!早上公安的警车又开到粮油店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搜完店里还不算,又逼着我带他们去新居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紧接着又让我带路去我姐姐的饭店,还好我嘴紧,没把你躲在我父母家的事儿漏出去半个字。警察把我姐姐、姐夫他们审了十多分钟,翻来覆去问了好多问题,最后啥也没查到,只能无功而返了。”小军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继续说道,“我看现在这地方根本不安全了,大街小巷全都贴满了你的通缉令,你可千万不能出门半步,村里的人个个都认识你,一露面肯定要出大事!”
仲昆坐在屋内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神色始终平静,听着小军这番心急火燎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情,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地安抚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天塌不下来。这两天我已经花高价联系好了一个走私集团,就这两天的功夫,你负责把我和你菲姐送到偷渡点,我们会偷渡去缅甸的华人区,先在那边躲上几年,等这边的风波彻底平息了,再想办法回来。”
说到这里,仲昆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语气平缓做了交代:“我们走之后,有几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你务必记牢。你专程跑一趟我们山东老家,按着我留给你的地址,把信分别送到我妻子和菲姐父母的手里,信里还夹着我给他们准备的银行卡,这东西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不能弄丢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逐一细数着后续的安排:“保险柜里还剩下一百多万,你从中拿出二十万,给林处长送过去,什么话都不用多解释,放下钱就走。再给小金拿三万块,让他把开发公司解散,那辆面包车就留给小金,让他平时拉客赚点生活费,好歹能有个营生。给刘会计三万块,让她直接回村里,别再掺和这边的事。还有大豆生意,你去山东的时候,找一下我岳父,问问看这生意还能不能接着做,要是能做,就把小金和刘会计叫回来跟你合伙。至于小莫,这个人你不用管他。保险柜剩余的约有100万全部留给你,你将来在村里买套房子结婚。粮油店你继续经营,平平安安过一生,千万不要有贪念,走我的路。”
夜色早已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晚饭后,在死寂般的新房里被拉得格外煎熬。仲昆独自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指尖的烟燃了又灭,满屋子都是散不去的烟味,心头压着的巨石,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传来轻微的转动声,卞菲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慌张。
仲昆抬眼望去,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卞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粮油店门口一直有陌生人来回转悠,眼神鬼鬼祟祟的,我不敢直接过来,找地方化了妆,绕了好远的路才敢到这儿。”
直到这时,仲昆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心头猛地一紧。卞菲头上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男士风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全然不见,活脱脱一副男人的打扮,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得沉稳,只为避开旁人的注意。
看着她这般狼狈又谨慎的样子,仲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还没等他开口安慰,卞菲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金村长托人捎话给小金了,说海口现在到处都在抓人,码头那边全是警察,一天到晚抓个不停,听人说,城里的拘留所都关满了,根本没地方再放人了。”
仲昆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早该想到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前段时间疯抢楼花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靠着银行贷款在运作?那时候政策松,拿着土地证就能抵押贷到钱,一个个都觉得能赚大钱,可现在呢?土地一文不值,房价跌得底朝天,钱还不上银行,除了蹲监狱,还能有什么出路。”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就像我这样,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就算把牢底坐穿,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沉重的话语落在空气里,让房间里的气氛愈发压抑,卞菲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看着他。
仲昆沉默了片刻,猛地收敛了脸上的颓丧,话题骤然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中午小军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给马媛的那封信,我今天上午一早就写好了,一字一句都斟酌过。”
他看着卞菲,一字一句地叮嘱:“明天上午,你去银行办几张银行卡,按照我说的数额来。给马媛办一张,里面存150万,这里面有50万是专门留给我母亲的,让她晚年能有个依靠;仲明、仲伟、仲芳他们三个,每人20万,也算我这个当兄弟的,最后尽一点心意。你父亲那边,也存50万,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受牵连,晚年能安稳度日就好。”
“还有小金,给他3万,我们走后可以留在粮油店里帮小军经营。刘会计跟着我们忙前忙后这么久,也不容易,给她3万,让她在店里当会计。”仲昆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安排都想得周全,“保险柜里最后还能剩下100多万,这些全都留给小军,那孩子跟着我们受了不少苦,这笔钱,给他买房结婚用,让他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带着无尽的悲凉,伸手轻轻握住卞菲的手,继续说道:“我们走后,就让小军亲自跑一趟山东,把信和这些钱都挨个送过去,交到他们手里,我放心。我还单独给小军写了一封信,你回去后把它锁在抽屉里,一定要等我们俩走了,才能让他打开看。把我写的回忆录放在信的下面。”
“信里我跟他说了,等我们死后,骨灰不用千里迢迢往老家送,就把我们俩葬在登苑村西头小山的公墓里,一定要把我们葬在一起。”仲昆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那座小山,“坟口一定要朝向北方,那是我们老家的方向,就算死了,我们俩也要时刻望着家的方向,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空荡荡的新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卞菲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紧紧握住仲昆的手,满心都是绝望与不舍,可在这走投无路的境地,却只能默默听着这最后的嘱托。
今天,是他们俩在这个世上共度的最后一夜。没有上床安歇,两人只是静静地依偎在沙发上,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卞菲一向歌唱得好,仲昆最爱听她的声音。这晚,他轻声提议,让她唱一支歌。卞菲沉默片刻,望着他,轻声说:“我唱一段日本电影《生死恋》里的歌吧。”
话音落下,她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又悲凉:
风掠过旧时光 落影映窗
你眼底的光 暖我半生沧桑
前路未可知 爱意早已疯长
情根深种 却叹世事无常
爱是生死两茫 恋火如烬烫
一眼万年 一瞬成永恒的伤
约定的誓言 碎在爆炸那声响
余生漫漫 只剩思念滚烫
月落星霜尽 好梦难长
未说的情话 藏进泪两行
相拥的余温 抵不过夜寒凉
此生别离 只剩回忆泛黄
爱是生死两茫 恋火如烬烫
一眼万年 一瞬成永恒的伤
约定的誓言 碎在爆炸那声响
红尘相望 此生终是难忘
樱花再飞扬 不见旧模样
爱意未消亡 岁岁年年 念念不忘
歌声委婉低回,如诉如泣。
夜色沉沉压在窗沿,最后一句歌声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微弱的余音,缠绕在两人耳畔。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珠滚落脸颊,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对方。
仲昆将卞菲搂在怀中,手臂用力到近乎颤抖,想要把这最后一夜的温暖,都刻进骨血里。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哽咽,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不舍、眷恋与绝望,都化作无声的泪水,在相拥的此刻肆意流淌。沙发上的温度渐渐变得灼热,却抵不过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他们都清楚,这一夜过后,便是生死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卞菲靠在仲昆肩头,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地轻声呢喃:“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仲昆喉间哽咽,重重点头,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好,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屋内的相拥却成了这世间最后的温情。时光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的爱恨别离,都浓缩在这最后的依偎里,直到黎明将至,离别终至,只留下这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散落在岁月之中。
这时仲昆那颗藏在胸腔里的人心,早已停止了跳动,却还在替它感受着世间的沉重。感受着亡魂的怨怼,感受着权谋的冰冷,感受着人世间的残酷,感受着自身存在的荒诞。它无法言语,无法倾诉,只能将所有的沉重、痛苦、茫然与罪孽,化作沉默的坚守与无声的挣扎。可这份沉重的心理枷锁,会伴随他日日夜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反复碾磨着它仅存的一丝意识,那就是用死亡来抗争。沉重心理彻底包裹的仲昆。没有自由,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刻在灵魂深处的、与死神相伴的悲凉与沉重,那是属于仲昆独有的宿命,是他今生都无法挣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