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仲昆的通缉令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法院的警车闪着不刺眼的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开发公司门前。两名法警面色肃穆,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员工小金在伏案整理资料,看到身着制服的法警,小金手里的笔猛地顿住,心头先慌了半截。
他抬眼打量,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各处,仲昆的工位空空如也,人并不在。法警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句问询,只是将一份驳回上诉的终审判决书径直递到小金面前。两人接过小金签收的回执,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言语,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小金慌乱的心跳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警车随即转向村委,找到村治保主任。治保主任一看是法院的人,不敢耽搁,立刻领着两名法警赶往镇上的粮油店。粮油店的门敞着,卞菲正忙着整理货架上的米面粮油,见治保主任带着两个陌生的制服男子进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卞菲,你们老板仲昆回来了没有?”治保主任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卞菲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开口:“昨天刚和他通过电话,他说要给父亲烧过五七,才能回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眼神却紧紧盯着眼前的法警,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名法警闻言,没有多问,先是在粮油店内仔细察看了一圈,从货架到里间的小屋,不放过任何角落,随后又走出店门,和隔壁几家店铺的老板低声交流了几句,似乎在核实仲昆的行踪。一番察看询问过后,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便跟着治保主任离开了粮油店,警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天色擦黑,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小金才趁着暮色,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条路,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影后,才快步走进粮油店。他手里紧紧拿着那份终审判决书,进门后先警惕地朝门外看了又看,反手将店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我是绕道过来的,特意绕了远路,就怕被人盯上跟踪。”小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他将一摞相关文件和那份终审判决一起递给卞菲,双手都微微有些发抖,“今天法院的人过来,根本不是单纯送判决,看样子就是来抓仲昆的,我亲眼看到,其中一个法警手里,分明拿着副手铐。”
卞菲接过文件,指尖冰凉,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小金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今天小莫一直追着我问仲昆的下落,问了一遍又一遍,眼神不对劲,你千万要小心他,这个人不能再信了,往后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这些,小金不敢多做停留,又反复叮嘱卞菲注意安全,便匆匆推开店门,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只留下卞菲握着那份冰冷的终审判决,站在粮油店中,心头被无尽的不安与凝重笼罩。
夜色沉沉,卞菲和小军率先回到了新居。两人草草吃过晚饭,屋里的时钟滴答作响,小军始终坐在一旁静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过了一会,小军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新居门口。他先是缓缓推开一条门缝,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前的巷道,随即又探出头,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察看了一圈,路边的草丛、拐角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反复确认没有任何人盯梢、没有异样的动静后,才迅速缩回身子,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卞菲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小心,随即一同轻手轻脚地走出新居,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来到屋外僻静处,卞菲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轻响,她没有径直前往目的地,而是先骑着摩托车在村子里绕了一大圈,沿着蜿蜒的村路缓缓行驶,路过一排排房屋、一片片田地,时不时留意着身后是否有尾随,确认彻底安全后,才调转方向,朝着仲昆的新房驶去。
摩托车停在仲昆新房外不远处,卞菲熄了火,把摩托车推到院里,轻轻叩门。屋内的仲昆听到声响,起身开门,看到来人是卞菲,他微微颔首。卞菲一进门,仲昆扬了扬手里拿着的稿纸:“再有几天,我的回忆录就写完了,等这事了结,我就彻底解脱了。”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对了,昨天是上诉最后一天,今天有消息吗?”
卞菲反手轻轻关上房门,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地开口:“你看,法院今天亲自把终审判决送来了,警车里还跟着两名法警,摆明了是准备来抓你的。还好治保主任机灵,先把他们引到了粮油店,没找到你的人,他们才暂时回去了。这几天风声紧,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轻易露面。”话音落下,她伸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摞叠得整齐的法院文件,郑重地交到仲昆手里。
仲昆伸手接过终审判决书,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纸上,当“维持原判”四个刺眼的字映入眼帘时,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将判决书放在一旁的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律师拼尽全力,也只是把执行时间拖了15天,刚好给了我这段安安静静写回忆录的时间,也算足够了。”
卞菲闻言,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张,递到仲昆面前,那是她白天趁着空闲,一字一句抄好的、仲昆前一天写下的回忆录内容。她看着仲昆,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几分赞叹说道:“我看了一遍,帮你改了几个错别字,你写得真的不错,很有文采。只是我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关于我的内容,你就不怕日后家人看到,会笑话咱们吗?”
仲昆接过抄好的文稿,抬头看向卞菲,眼神里满是真诚,轻声安慰道:“回忆录要的就是真实,咱们之间的过往,我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过多赘述。等这本回忆录彻底写完,我还要给马媛写一封长信,把咱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谅解我,能接受我这一生不变的爱。”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满是温情与感念,“你和马媛,都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女人,这一生能遇到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哪怕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也从未后悔过。”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仲昆和卞菲并肩躺在床上,卞菲轻轻依偎在仲昆宽厚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可这份依偎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连空气都变得压抑酸涩。
仲昆垂眸看着怀里柔弱却坚韧的情人,积攒了多日的心里话,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掏了出来,声音沙哑又沉重,满是绝望与不舍:“从法庭宣判我无期徒刑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这些日子,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用什么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眼眶早已泛红,手轻轻抚过卞菲的发丝,继续说道:“我总想着,我死了,自己就能彻底解脱,不用再承受这无尽的煎熬。马媛和小燕有岳父照拂,想来不会受太大的苦;我的兄弟和姐姐在永明厂里做事,起码吃饭糊口不成问题,好在我爸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给他们存下三万块钱,这么多年下来,也攒下了几十万,足够他们安稳度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哽咽,胸口剧烈起伏,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再也藏不住:“可我唯独放心不下你啊,卞菲。你孤苦伶仃一个人,远离自己的父母,无依无靠。就算我能给你留下一些钱,可钱终究是身外之物,哪能陪你长久,哪能填补你往后的孤单。我思来想去,只盼着我走之后,你能去福利院抱养一个孩子,再把你的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在我们的新居里,好歹有个完整的家,有人陪在你身边,不至于孤零零过一辈子。你不要拒绝我,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请求了,求你答应我。”
卞菲听到这话,浑身一颤,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刻伸出温热的手,紧紧捂住了仲昆的嘴,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决绝与心疼:“不要再说了,你这已经是说的第二遍了!如果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死在你前面,让你走的时候,连个念想、连个伴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伏在仲昆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温热的泪滴透过布料,烫得仲昆心口生疼。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声音哽咽又坚定:“这么大的世界,偏偏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处。我和你不一样,我牵挂的人少之又少,唯独放心不下我的父母亲,他们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怕我不在了,没人给他们养老送终。可在父母和你之间,我只能选择你,我做不到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你。”
卞菲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狠狠戳中了仲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个向来顶天立地、从不轻易落泪的男子汉,此刻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泪流满面,满心的愧疚、不舍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心底的牵挂、绝望与深情,边说边哭,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长夜漫漫,他们竟没有丝毫睡意,满心满眼都是对彼此的不舍,在这无尽的悲伤里,守着这份生死相依的情意,熬过了这揪心彻骨的一夜。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城市的楼宇,卞菲便早早来到了她和仲昆的新房。屋内还带着刚装修完的淡淡气息,处处是崭新的陈设,可这份本该属于新家的温馨,却被连日来的焦灼笼罩着,半分暖意都透不出来。
这天晚上,两人是在小军父母家里厨房吃的晚饭。这些日子,仲昆心情不好,小军的妈妈心疼不已,每天都早早从饭店赶回家,变着花样琢磨菜品,就想给仲昆做些可口的饭菜,好好补补身体。这份朴实的照料,成了这段晦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今晚,小军妈妈从饭店特意捎回了四只肥美的大花蟹,蟹壳红亮,透着鲜美的香气,一看就格外诱人。饭桌上,两位老人看着仲昆,笑着摆了摆手,只说自己牙齿不好,咬不动这么硬的蟹肉,执意把四只花蟹全都推到了仲昆和卞菲面前。仲昆看着眼前的螃蟹,又望了望两位老人慈爱的眼神,连日来紧绷的神情稍稍舒展,心情难得好了几分,连带着食欲也大开。这顿晚饭,两人吃得格外安心,不知不觉竟吃了一个多小时,饭菜的热气氤氲间,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吃完饭,两人辞别小军父母,回到了他们的新房。刚一进门,卞菲便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打印稿,轻轻递到仲昆手里:“昨天上午,我把写好的回忆录拿去打印店了,特意打印了四份。店里打字的小姑娘手特别快,两三分钟就能打好一页,今天上午,所有内容全都打印完了。”
仲昆接过回忆录,用手拂过平整的纸张,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卞菲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这是小金中午送到店里的通缉令。早晨,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直接去了开发公司,到处打听你的下落,还跟小金说,从今天开始,警方已经向全国发了通缉令,说你是跑不了的。他们还找过小金的同事小莫,小莫说你还在海口,民警告诉小金要是知道你的消息,立马告诉他们,还说要是知情不报,就要负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