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6、仲昆的回忆录(二)
那时的化工厂,坐落在县城城郊,烟囱里整日飘着淡淡的工业烟尘,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原料特有的气味,厂区道路上,拉货的卡车、板车来来往往,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销售科是厂里的“前沿阵地”,三间简陋的平房,摆着几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墙上贴着产品供销台账、各地客户的联系方式,电话铃声、算盘声、业务员沟通的声音此起彼伏,永远透着忙碌的气息。
仲昆刚来时,跟着老业务员跑业务,从记产品规格、算报价、整理订单开始学起。他身上有着中学时代就显露的果敢与机灵,比同龄人更能吃苦,也更懂人情世故。八十年代初的销售,远没有如今的便捷,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跑业务全靠一双腿、一张嘴。天不亮,他就背着装满产品样品、供销合同的帆布包,挤上县城开往周边乡镇、邻市的长途客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有时候为了谈成一笔订单,要在客户单位门口等上大半天,陪着笑脸细说产品优势,耐心解答对方的顾虑。
厂里生产的化肥、工业化工原料,是周边乡镇农田耕作、小工厂生产的刚需,可市场竞争也渐渐显露。仲昆心思活络,记性又好,把每个客户的需求、回款时间、合作偏好都记在小本子上,从不马虎。遇到客户资金周转困难,他会灵活跟厂里沟通延期回款;碰到产品运输出问题,他第一时间协调车队,亲自跟着去现场解决。寒冬腊月,他顶着寒风跑乡镇农资站,手脚冻得通红也不叫苦;盛夏酷暑,他在闷热的车间里核对产品库存,汗水浸透了蓝布工装,依旧一丝不苟。
慢慢的,仲昆摸透了销售的门道,手里积累了一大批稳定客户,订单量年年在销售科名列前茅。他不再是那个跟着师傅跑的学徒,能独自牵头对接大额订单,能协调生产、仓储、运输全流程,成了科长最得力的助手,厂里上下都知道,销售科的仲昆,办事靠谱,能扛事,再难啃的客户,到他手里都能拿下。六年的时光,化工厂的销售岗位磨平了他少年时的莽撞,却保留了他的敢闯敢拼,让他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灵活处事的经商本事,谈吐间早已没有了学生气,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与干练。
1983年,仲昆二十四岁,在亲友的介绍下,认识了比他大两岁的马媛。马媛性情温婉,家境优渥,父亲是市商业局旗下副食品公司的经理,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浑身透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与通透,一双眼睛看人极准。初次见面,马父没有拘泥于门第客套,反而拉着仲昆细细长谈,从他在化工厂跑销售的经历,问到对生意、对人情的看法,仲昆没有刻意迎合,把自己跑业务的经历、处事的想法如实说来,言语间的机灵、韧劲,还有骨子里的踏实担当,全都被马父看在眼里。
这位浸淫商场多年的商人,一眼就认定仲昆不是池中之物,身上有着天生的经商天赋,敢闯、有心计、懂变通,更难得的是为人靠谱,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几番接触下来,马父对仲昆越发满意,全然不在意他出身普通、只是化工厂的销售员,反倒主动敲定了两人的婚事,把仲昆招为养老女婿,认定这个青年,日后必定能有所作为。
六年化工厂的销售生涯,是仲昆人生的第一块试金石,磨出了他经商的本事,也让他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此告别城郊工厂的奔波,踏上了全新的人生道路。
1987年的秋天,风掠过齐鲁大地的乡野,带着几分收获的气息,也裹挟着变革的躁动。这一年,30多岁的仲昆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抉择——办理停薪留职,告别安稳的体制内工作,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与父亲、哥哥一同投身实业,创办齿轮厂。
彼时,父亲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匠人,凭着一身过硬的技术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白手起家搭建起齿轮厂的雏形。创业之路从不是坦途,厂房简陋、资金短缺、市场开拓艰难,父子三人日夜守在车间里,从零件加工到设备调试,从对接客户到把控质量,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又艰辛。父亲深耕齿轮制造多年,手握核心专利技术,产品凭借过硬品质迅速打开市场,短短时间内,这家小小的齿轮厂便迎来了高光时刻。不过一年光景,工厂年产值节节攀升,年利润更是突破数百万元,在当地成为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一家人的日子也彻底摆脱了拮据,迎来了蒸蒸日上的光景。
看着家族企业蒸蒸日上,仲昆的内心却渐渐泛起波澜。在岳父的不断怂恿与鼓动下,他心中的野心不断膨胀,不愿再屈居父亲和哥哥之下,萌生了另立门户的念头。他不顾父亲的劝阻与家族的情谊,擅自利用父亲苦心研发的专利技术,与岳父联手创办了一家新的齿轮厂。本以为靠着成熟技术能复制父亲的成功,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父亲办厂,坚守诚信为本、质量为先的理念,深耕技术、稳扎稳打,一心把产品做精做细;而仲昆与岳父,急于求成、重利轻质,经营理念与父亲大相径庭。两家齿轮厂的发展轨迹自此分道扬镳,经济效益的差距越来越大,父亲的工厂依旧稳步发展,而仲昆的厂子却步履维艰,渐渐陷入困境。
时间来到199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经济特区的崛起让无数人看到了新的商机。岳父深谙仲昆的性子,知道他不善深耕实业,却有着敏锐的经商头脑,便极力劝说他放下日渐萧条的齿轮厂,前往特区闯荡,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经商特长。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奔赴海南,可这片遍地商机的热土,对没有根基、缺乏人脉的他们来说,满是荆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投资屡屡碰壁,生意毫无起色,一番折腾下来,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几乎赔光了积蓄,第一次特区之行以惨败收场。
1991年,不甘心就此失败的岳父,再次嗅到了商机,联手香港朋友陈先生的儿子,共同创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主打山东大豆的外销业务。创业之路依旧波折不断,货源对接、物流运输、市场谈判处处都是难题,俩人几经周折、四处奔波,靠着坚持与变通,终于打通了销售渠道,这一次总算迎来了收获,一举赚得100多万元。这笔来之不易的利润,让仲昆彻底尝到了经商暴富的甜头,也让他的野心愈发膨胀,开始不满足于贸易生意的微薄利润,将目光投向了当时风头正盛的暴利行业——房地产。
1992年,南巡讲话后,全国经济迎来高速发展期,海南房地产市场更是一片狂热,楼价一路飙升,无数人蜂拥而至,妄图在这场财富盛宴中分一杯羹。仲昆也彻底投身这场热潮,在当地相关人员的指点与帮助下,他拿出前一年做大豆贸易赚得的资金,又凭借人脉关系从建设银行贷款,拿下了登苑村20亩土地,正式开启房地产开发之路。彼时的房地产市场,炒楼花之风盛行,仲昆深谙其中门道,通过预售楼花快速回笼资金,筹得了住宅开发的第一笔施工款,开启了边建边卖的模式。得益于市场的火爆,楼盘销售异常顺利,到1992年8月,住宅小区顺利交付,仲昆一战成名,纯利润高达2000多万元,一夜之间跻身富豪行列。
巨大的成功让仲昆彻底迷失,在岳父的精心谋划下,他决心乘胜追击,再搏一把。同年11月,经林处长介绍,仲昆与香港商人梅先生达成交易,以每平方米4000元的价格,购入2万平方米楼花,妄图坐等涨价、坐享其成。为了凑齐购房款,他先是用登苑村榕园A区赚得的2000万元做抵押,从建行贷出2000万元,支付了楼花的一半款项;春节回山东探亲期间,又让岳父的劝说妻子马媛,用父亲的齿轮厂做抵押,让银行开具了2000万元保函。春节过后,仲昆带着保函返回海口,再次向银行抵押贷款2000万元,终于在3月份付清了全部楼花,满心欢喜地等着楼价飙升,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时间来到7月下旬,市场依旧火热,有几位客户合伙找到仲昆,愿意以每平方米5500元的价格收购这2万平方米楼花,若是稍加加价,价格便能接近6000元每平,此时出手,便能轻松赚得盆满钵满。仲昆心中动摇,连忙征求岳父的意见,被暴利冲昏头脑的岳父却盲目乐观,预测8月份楼花价格能冲到8000元每平,执意要求仲昆等到价格超过7000元再出手。仲昆对岳父言听计从,毅然拒绝了客户的收购请求,继续坐等高价。
可天不遂人愿,1993年6月24日,国务院出台加强宏观调控的16条意见,全面收紧银根、控制信贷规模,房地产市场瞬间迎来寒冬。政策生效后,银行全面断贷,楼花市场彻底崩盘,从之前的供不应求变成有价无市,再也无人问津,购房者纷纷转向现房交易,仲昆手中的楼花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心急如焚的岳父依旧不肯认输,指挥仲昆铤而走险,将楼花包装成现房对外出售。走投无路的仲昆只得照做,将b1区的楼花,用A区新开发的楼房虚假包装,对外谎称是现房销售。靠着这种欺骗手段,截至8月15日,总算卖出了13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天一位客户实地看房时,当场识破了仲昆的欺骗行径,愤怒不已的客户联合其余6名购房者,一同将仲昆以欺诈罪告上了中级人民法院。
案件审理期间,经过张律师极力辩护,最终法院以经济纠纷结案,仲昆侥幸免去了牢狱之灾,但这场官司前后耗时近一个月,在打官司的这段时间里,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楼花价格跌到谷底,而仲昆又错过了售卖楼花最后的时机,手中的2万平方米楼花彻底砸在手里,之前赚得的千万财富付诸东流,还背负上了巨额银行贷款,连父亲苦心经营的齿轮厂也因抵押担保陷入危机。
海口中院的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都化作了冰冷的尘埃。判决书上“无期徒刑”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仲昆的心脏,也彻底宣判了他一手推向深渊的家族命运。而远在山东老家,那场由一纸保函引发的噩梦,早已将父亲廷和半生心血铸就的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碾得粉碎,连带着父亲的性命,一同葬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海口的案件刚刚尘埃落定,远在山东的老家,却已是天翻地覆。老家的农业银行,因当初的保函事宜,执意催还贷款,丝毫不顾企业的艰难处境,更不顾及这是廷和老人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银行先是毫不留情地冻结了齿轮厂账户上仅有的1250万元存款,这笔钱,是工厂周转的命脉,是工人工资的指望,更是父亲廷和撑着企业活下去的最后底气。可这仅仅是开始,银行的步步紧逼,没有丝毫留情。
冻结账户当天,银行便派来法警,气势汹汹地赶赴齿轮厂,要强行查封厂区的固定资产。父亲廷和看着自己白手起家、呕心沥血创办的工厂,看着一砖一瓦、一机一械都浸透着自己汗水的产业,即将被无情查封,一辈子要强的老人,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拼尽全力阻拦,试图跟法警诉说企业的难处,诉说自己一辈子的坚守,可在冰冷的规则和强硬的态度面前,老人的哀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争执之中,混乱骤起。年迈体弱的廷和,被前来执行的法警狠狠推倒在地,老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脸色惨白,胸口剧痛难忍,突发心肌梗塞。周围的家人、工人惊慌失措,连忙将老人送往医院抢救,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医院的抢救室灯灭,医生无奈地摇着头,宣告抢救无效,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恳、一心想把家族企业做大做强的老人,就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愤,离开了人世,死在了自己倾尽一生守护的工厂门前,死在了这场无妄的债务纷争里。
父亲的离世,成了压垮齿轮厂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了主心骨,没了资金周转,工厂彻底陷入绝境。没过多久,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所有固定资产,便被拖拉机厂以区区750万元的价格低价收购。750万,远远抵不上工厂的实际价值,更抵不上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与付出。那个刻着“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招牌被摘下时,这个由廷和一手创办、承载着整个家族希望的企业,正式宣告破产倒闭。几年的打拼,几代人的期盼,终究化为一场泡影,消散在岁月里。
而远在海南的仲昆,在得知父亲惨死、企业破产的消息后,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他被海口中级法院以诈骗贷款罪判处无期徒刑,将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余生。在等待上诉的15天,他躲在小军父母的住所。握着笔,在简陋的纸张上,写下这篇血泪交织的回忆录,起初,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冷静又沉痛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诉说着父亲的辛劳,企业的兴衰,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以及家破人亡、企业覆灭的结局。每一个字,都蘸着泪水与血水,每一句话,都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泪水打湿了稿纸,屋里昏暗的灯光,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庞。当所有的过往都诉说完毕,所有的悲痛都倾泻而出,他终于放下了第三人称的克制,转而以第一人称,发出了绝望又悔恨的呐喊,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忏悔,也是对逝去父亲、对所有家人的赎罪:
“我站在乌江边,面对滔滔江水,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能以死谢罪。我对不起呕心沥血创造齿轮厂的父亲,对不起白发苍苍的母亲,对不起妻子女儿和兄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