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雨的爸爸是村里土生土长的老农,托了早年的一点人情,在公社里谋了个差事,说是“编制”内的正经工作,在外人面前能抬起点腰杆,可实际上,连个芝麻大小的干部都算不上。
他今年快六十了,背早就驼得像座小土丘,常年的农活和熬夜熬得他眼窝深陷,手脚也不利索,在公社里就只负责守夜打更,每天夜里披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攥着一个电池快耗尽、光线昏暗的手电筒,在公社大院里一圈圈转,敲着那只掉了漆的铜梆子,“咚——咚——,平安无事喽”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去半条街,可挣的工分,还不如队里一个年轻社员干一天活多。
刚认识舒雨那会儿,知青点的几个人一闲下来,就爱凑在土坯房的炕沿上,七嘴八舌地聊起彼此的父母,语气里藏着几分攀比,也藏着几分不易。
当时丁倩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粗茶,随口问舒雨:“舒雨,你爸是做啥的啊?看你平时穿得比我们整齐点,是不是在城里上班?”
舒雨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洗得发毛的蓝布褂子袖口,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尴尬得手足无措。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支支吾吾地答非所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还在继续战斗,为公社做贡献”之类的空话,眼神躲闪着,故意把话题扯到了地里的收成上,生怕丁倩再追问一句。
其实,丁倩当时早就知道舒雨爸爸的工作了——公社里的那些干事、会计,闲下来就爱聚在墙角嚼舌根,舒雨和她那个“守夜打更”的爸爸,就是他们嘴里最常提起的笑话。
那些人抱着胳膊,斜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看舒家那丫头,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的,以为她爸多厉害呢,不就是个守夜打更的老东西?夜里冻得缩脖子,白天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还敢在知青面前摆架子,真是虚荣到骨子里了。”
那时候,丁倩听着这些闲话,心里确实有点反感舒雨的虚伪,暗地里忍不住琢磨:何必呢?你爸就算是打更的,那也是凭力气挣工分,干干净净,至少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四类分子”。
更不像她的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被打成了“臭老九”,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舒雨有什么好尴尬、好藏着掖着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舒雨红着眼眶、声音发颤的模样,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出心里的委屈,丁倩心里的那点反感,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同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优秀,甚至比那些能拿到大学指标的人还要拼命,可到头来,还是输在了“出身”上,输在了没有一个能给自个儿撑腰的爸爸。
丁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暗暗想道:唉,舒雨啊舒雨,你跟那些顺顺利利拿到大学指标的青年,唯一的差别,就是你爸不是个“长”,手里没有那种能一手遮天的权力,不能给你铺好路、打招呼罢了。
“你爸干什么的?”这句话,在那个年代,就像是一句淬了冰的灵魂拷问,不管是初次认识的陌生人,还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总会不由自主地张口就来,仿佛这是衡量一个人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
所以,刚到公社插队的时候,丁倩总是刻意回避与人交谈,每天除了上工、吃饭、睡觉,就躲在知青房的角落里看书,生怕旁人问起这句话,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爸妈是“臭老九”,只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上工的时候被故意安排最累最脏的活,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抢不到;不说,又瞒不住,公社里的政审一次比一次严格,她的家庭成分,早晚都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她的家庭成分被一次次政审,她的所有信息,包括爸妈的罪名、家里的住址,在旁人眼里都成了透明的,就像没穿衣服的光腚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那句“你爸干什么的”的拷问,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舒雨今天这么一说,又让她重温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和屈辱,熟悉得让人心酸,眼眶瞬间就发热了。
“拼爹”这东西,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别样文化,从古至今,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未断绝。
门当户对,门第之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那句流传千古的不甘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呐喊归呐喊,悲愤归悲愤,现实却依旧残酷得让人窒息,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个年代,青年人的前途,从来都不在于自己的个人表现,不在于你多能吃苦、多能读书,而是被家庭成分牢牢锁死,关键就在于他们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手里有没有权力。
父母清贫如洗,世代贫农,那就是最好的出身,不管你能力如何,只要根正苗红,一切都好说;可要是父母有“罪”,是“臭老九”“四类分子”,那孩子也得跟着遭殃,一辈子抬不起头,连追求梦想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找个好对象都难。
“没有职权的父母,子女就不会有好的出路!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舒雨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里面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不甘,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冻得她一哆嗦。
喊完之后,她猛地扭头,朝着街道尽头的窄胡同狂奔而去,单薄的身影在萧瑟的秋风里晃了晃,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丁倩望着舒雨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不经意地转过身,目光又落回了教育局门口,那些依旧守在那里、眼巴巴渴望着希望“空降”的年轻人身上,心脏猛地一揪。
眼前的画面,看得她心里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深秋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鼻子通红、腮帮发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有的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搓着,有的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教育局的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晨的阳光惨淡无力,灰蒙蒙的,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消瘦的脸庞,脸上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只剩下藏不住的忧虑和焦灼,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却又倔强地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卑微又可怜。
丁倩突然意识到,她和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得有多可怜、多卑微,多身不由己!
每个人都一心向上,拼命努力,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埋头苦读,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想要跳出这穷乡僻壤,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蹲在教育局门口,像个可怜兮兮的乞丐,等着别人施舍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本该是阳光灿烂的年纪,是求知欲最旺盛、最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时光,可偏偏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被送到这穷乡僻壤,修理地球,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干活,挣的工分勉强够买半袋粗粮,连自己都养不活,嗷嗷待长的个头,整天被饥饿困住,面黄肌瘦,消瘦,成了填补个头欠缺的唯一办法,有的人甚至因为长期吃不饱,得了浮肿病,一按一个坑。
他们渴望进工厂,摆脱农活的苦,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却求而不得;他们渴望上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拼”不起爹,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身边溜走。
他们没有家庭的权势,没有可以依靠的社会关系,有的仅仅是孤立无援,还有被彻底沦落到社会底层的绝望,那种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他们的希望,让他们喘不过气。
而她丁倩,比他们更惨——她不仅没有靠山,还背负着家庭出身不好的包袱,要靠着自己的行动和心灵,为父母没有犯过的“罪行”,终生赎罪,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排挤打压中。
“什么前途不前途,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丁倩的心里一阵发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公社学区那人跟她说自己是“候补”时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件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副猥琐的笑,眼神里满是敷衍和轻蔑,说话的语气拖拖拉拉:“丁倩啊,你这分数是够了,可名额有限,你先当候补,等有多余的名额,肯定先考虑你。”
那副嘴脸,那敷衍的语气,此刻想来,无比刺眼,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丁倩的心上。
原来,自己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傻不愣怔的傻缺!是个可以随便哄骗、随便拿捏的对象!
她在别人的嘲笑里,忍受着欺骗,旁人随便捏造一个“候补”的理由丢给她,她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傻傻地等待着主人口中说的“要丢骨头了”,可实际上,那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所谓的“候补”,不过是哄着她玩的把戏罢了。
想到这里,丁倩狠狠地瞪着眼前这群和她一样可怜的人,忽然觉得无比可悲——他们都在做着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一场注定会破碎的梦,却还傻傻地坚守着,不肯醒来。
心里的苦楚翻涌而上,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并涌上心头,她狠狠地咬了咬牙,咬得嘴唇生疼,才勉强压下眼眶里的泪水,转身就大踏步地朝着大队的方向而去。
她清楚地知道,再等下去,再耗下去,自己只会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只会更卑微、更绝望,最后连仅存的一点尊严,都会被消耗殆尽。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才能把属于自己的名额,抢回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冷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狠狠拍在丁倩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丝毫没有察觉,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踩在脚下。
她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多了一丝决绝和狠劲——她不能就这么认输,绝对不能!这一次,她一定要为自己争一次,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
想着过往种种遭遇,想着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和排挤,丁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瞬间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却又冰冷刺骨。
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不公的待遇,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被诬蔑、被排挤、被欺负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忙用冻得通红的手背,用力擦了擦眼泪,又狠狠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如今高考恢复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拼了命考出了高分,顺利通过了口试,还有王书记的承诺,她不能再沉溺于过去的伤痛,不能再自怨自艾,必须往前看,等着那封能改变自己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可脚步越快,心里的酸楚就越浓,那种不安和迷茫,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迷茫:自己这一次,能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能不能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能不能真正跳出农门,再也不用受那些不公的委屈,再也不用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丁倩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把脖子缩了缩,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坎坷,还有多少阻碍,她都不会放弃,这一次,她要靠着自己的努力,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改写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任人摆布!
思绪渐渐停歇,丁倩已经走到了知青房前,那几间土坯房,墙壁已经斑驳脱落,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是她这几年在这穷乡僻壤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过往的失落、去年高考的遗憾、还有这几日复试的忐忑,如丝丝缕缕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既藏着苦涩,也缀着希望,像当下的落日夕阳,用最后一丝余热染红了天际,凄美又倔强。
丁倩站在日常行走的山坡小道上,遥望这片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忽然意识到,不久后,自己或许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让她受苦、让她委屈,却也让她成长的土地。
欣喜与心酸一同涌入心田,酝酿出一串带着苦涩的泪水,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在心里轻声呢喃:“还好,自己熬出来了,还好,没有放弃……”
可欣喜之余,担忧又悄然爬上心头,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心里发慌:“不知道通知书能不能来,什么时候能到呢?那个‘候补’的名额,到底是不是哄我的?”
一月份剩下的日子,丁倩只能在耐心的等待中捱过,每一天都过得度日如年,心里的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等待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或许是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或许是一场空欢喜,或许,又是一次无情的欺骗。
严寒依旧在春天来临之前任意肆虐,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可丁倩清楚,除了咬牙坚持到底,除了默默等待,她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她只能赌一次,赌自己的努力,能换来一个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