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699章 拼爹的年代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丁倩心里跟明镜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预备名额证明,那粗糙的纸张磨得指腹发疼,就像她这几年在公社插队,被风吹日晒磨出的厚茧。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刚到红旗公社插队的第一年,冬天还没下第一场雪,公社就炸开了锅,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公社书记李建国的女儿李红梅,被人匿名写了举报信,硬生生把到手的大学推荐指标给丢了。

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跟着知青点的老知青去公社领过冬的棉衣,亲眼看见李红梅的妈拎着一筐鸡蛋,在公社办公室门口哭天抢地,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泪痕冻成了冰碴子。

至于告发的具体内容,没人能说个准话,公社里传得沸沸扬扬,却都只是隐约沾着点边,说是有人状告李红梅的推荐名额来路不正,存在严重的不公。

傍晚收工后,知青点的人围在煤油灯底下嚼舌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板有眼,都说那李红梅是回乡知青,户口刚落公社没半个月,就托她爹的关系,进了公社学区当民办老师,压根没下过一天地,连锄头都没碰过,更别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了。

丁倩当时就坐在角落,手里缝着磨破的补丁裤子,听着那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却也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拍着大腿骂:“凭什么她就能坐办公室教书,我们就得在地里刨土?这就是特权!”

在大伙儿眼里,李红梅就是走了捷径,踩着无数知青和农民的肩膀,铺了一条直通光明的大路,眼看就要跳出农门,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却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栽了个粉身碎骨的大跟头。

后来,因为丢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红梅彻底垮了。

丁倩见过她一次,就在公社的土路上,以前的李红梅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梳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带着知青的骄傲,走路都抬着头,可那一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打补丁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压力像座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就躲在屋里哭,没多久就得了精神分裂症,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公社学区也不敢再留她,民办老师的工作就这么丢了。

李建国夫妻俩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求医问药,把家里攒的那点积蓄全砸进去了,还借了不少外债,跑遍了周边的县城和市区,李红梅才算慢慢解开了心症,清醒了一阵子,能正常说话、吃饭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李红梅就嫁人了,是她妈托人介绍的,邻公社的一个社员,听说那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地里的活从来不干,还动辄对她打骂,喝了酒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从那以后,李红梅就彻底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疯疯癫癫地在公社的土路上骂人,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有时候对着路过的牲口骂,有时候对着光秃秃的树干骂,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不公”“特权”“骗子”。

丁倩心里清楚,她这样的举动,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发泄内心咽不下的怨气,是想抚平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创伤——可那怨气太深,深到骨子里,那创伤太痛,痛到无法呼吸,唯有这样极端的方式,才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她终究是成了工农兵学员推荐竞争里的牺牲品,一个曾经鲜活、骄傲,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就这么被现实毁了,每次想起李红梅疯癫的样子,丁倩心里就堵得慌,想想都让人唏嘘不已。

最让人疑惑的是,到底是谁告发了她?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公社每个人的心里,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敢去深究。

公社里流传最广、也最被大伙儿认可的一种说法是:“能告发她的,肯定也是有权有势的,比公社书记还厉害的角色!要不然,怎么能把她扳倒,还让公社书记李建国哑口无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这话听起来糙,理却不糙,丁倩也深以为然。

在那个年代,普通农民哪敢得罪公社书记?别说告发了,就连跟书记说话都得低着头、陪着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穿小鞋,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砖窑厂去干活。

能敢动公社书记女儿的人,定然是后台比他还硬,手里有能拿捏住他的把柄,要么是县里的干部,要么是更上面的人,否则,没人有那个胆子,也没人有那个能力。

丁倩跟李红梅不算熟,顶多是在公社开会时远远见过几面,有时候是李红梅坐在公社书记身边,有时候是她在学区的办公室门口批改作业,具体的内情,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更何况,旁人的糗事儿,她向来不关心——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知青点的粮食不够吃,冬天没有足够的柴火取暖,每天干最苦最累的活,却挣不到几个工分,哪有心思去嚼别人的舌根,去管别人的死活。

这几年,她见过了太多的不公,见过有人靠关系抢占推荐名额,见过有人靠送礼谋得轻松的工作,也窥探到了人性深处的贪婪和冷漠,再想到那些需要靠特权才能拿到的大学名额,丁倩心里早就凉了半截,几乎不报任何希望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走,跟着大流留在县里,守在教育局门口,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空缺”意外放出来——起码,她还带着一个“预备名额”的优势,是公社考试名列前茅换来的,比那些守在教育局门口、连公社考试都没参加过的人,多了一条保险,多了一丝机会。

风刮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丁倩缩了缩脖子,把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奇迹发生,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就在她翘首以盼,目光死死盯着教育局大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大街对面的招待所门前,站着一个女青年。

那女青年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脸上满是沮丧和懊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眶通红通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笔记本的封面都被攥得变了形,看得出来,她此刻有多崩溃。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紧紧跟在她身后,从招待所里小跑着出来,中山装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动作里满是讨好和礼貌,连说话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不小心惹女青年生气。

这反常的举动,立马吸引了教育局门口所有年轻人的目光——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敏感、热血,又极度憎恨不公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往坏处想:这男的,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肯定是欺负这个女知青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骂“不是东西”,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敌意,还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丁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女青年,多看了两眼,瞬间就认出了她——她是忽鸡沟公社的回乡知青舒雨,家就住在公社所在地旁边的小队,离她插队的红旗公社不算太远。

丁倩跟舒雨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县里的知青交流会上,舒雨性格开朗,爱笑,说话也温柔,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借着这得天独厚的地域优势,舒雨跟公社各个部门的人都熟络得很,还经常被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写写画画,平时出个黑板报、写个宣传标语,都是她牵头做的。

舒雨的文笔是真的好,字也写得漂亮,去年参加包头市的群众文艺创作班,写的一篇散文还拿过头名奖项,当时在县里的知青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不少知青都特别佩服她。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舒雨是遇到了麻烦,说不定是被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欺负了,急需要她这个熟人帮忙,毕竟都是知青,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应。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身边人的阻拦,立马穿过川流不息的土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坑坑洼洼,她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咬着牙,快步走到舒雨面前。

“怎么了?舒雨?出什么事了?”丁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伸手就要去扶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舒雨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到对面站着的是丁倩,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梨花带雨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丁倩……丁倩……”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哭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么了?”丁倩又追问了一句,心底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舒雨点头,说自己被欺负了,她就立马回去纠集教育局门口的知青们,一起过来声讨那个欺负人的中年男子,不能让舒雨白白受委屈,不能再看到有人被特权欺负。

那个中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丁倩眼里的敌意,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知青,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敢多停留,也没敢解释一句,转身就快步回了招待所,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见他走了,舒雨才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丁倩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我……我到招待所找内蒙古高校的招生老师,我想去学中文,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给他看了我写的文章,他也说我合适……可……可名额被县里的其他人占了,入学程序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我没有任何希望了!”

丁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舍不得用的手帕,那是她下乡前,母亲给她缝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小心翼翼地递给舒雨擦眼泪,又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别哭别哭,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刚才心里那些龌龊的怀疑,那些对中年男子的敌意,早就被舒雨的哭声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她太清楚,一个知青,能有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有多不容易,那种希望破灭的滋味,有多难熬。

舒雨擦了擦眼泪,依旧抽抽搭搭地说:“那招生老师说……说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多才多艺,文笔又好,总比他前天面试的那个人强多了!他还说,要是让他做评判,他肯定首选我,而不是那个人……”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砸在丁倩的胳膊上,滚烫滚烫的,“可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做不了主……”

丁倩心里一动,连忙抓住舒雨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急切地问道:“他能选你吗?他有没有办法帮你争取名额?哪怕是再争取一个预备名额也好!”

舒雨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不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悲凉:“他没有办法……他问我‘你爸干什么的?’我当时就明白了,没有我的名额,原来不是我不够好,不是我比不上别人,而是我没有一个好爸爸,没有能帮我的后台……”

丁倩心里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似的,沉甸甸的,她知道舒雨的底细——舒雨的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老实巴交的,一辈子都在地里刨土,别说县里的干部了,就连公社的干部都不认识几个,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她看着舒雨绝望的样子,又想起了当年的李红梅,心里一阵发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拼爹的年代?没有后台,没有关系,哪怕你再优秀,也只能被踩在脚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被别人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