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见众人眼睛都亮了,立马来了兴致,凑着人群往前挤了挤,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你们是不知道,昨天面试的时候,我就在教育局门口扒着门缝看!”
“有个干部子弟,穿得倒是体面,中山装熨得笔挺,可一张嘴全是方言,连‘录取’两个字都说不标准,含糊得像含着块红薯,还得靠当地招生负责人凑在耳边,一句一句帮他翻译给上海来的老师听!”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攥着拳头骂出声,那人又添了把火:“就这样的货,都能稳稳拿到名额,咱们这些在农村干了四五年农活、手上磨出厚茧、起早贪黑任劳任怨的知青,却连个面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丁倩站在人群最外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袄袖口磨破的边角,心里像被乱麻缠紧,五味杂陈。
她不得不佩服这些人,消息灵通得很,连面试里的细节都能扒得这么清楚,可即便知道了又怎样?
他们没人有权,没人有背景,就算知道名额被暗箱操作,也只能干着急,还不是无济于事。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这小县城就这么大,就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贯穿南北,把教育局、组织部、招待所这些重要的机关部门串在一块儿,路边的小卖部老板、招待所的扫地阿姨,随便找个人递根烟、说句软话,就能打听出不少内幕。
可惜的是,他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四处打听,也只能像她丁倩一样,站在教育局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有背景、有关系的人,轻描淡写就夺走了那些极为宝贵的高校名额。
那些人能去大城市,去上他们梦寐以求的大学,摆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而他们,只能留在这穷乡僻壤,继续熬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能有出头之日。
兴许是众人说得太投入,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大,吵得教育局办公楼里的人不得安宁,连二楼的窗户都“哐当”一声关上了。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就推门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不耐烦的怒容,挥手就轰大家:“吵什么吵?都给我出去!”
“这里是教育局,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再在这里喧哗,就把你们抓去派出所,按扰乱公务论处!”
众人心里都憋着气,可看着工作人员严肃的神情,没人敢反抗——他们都是知青,本身就没什么靠山,真被抓去派出所,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大家只能悻悻地走出教育局大门,站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脚边的碎石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众人依旧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低了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没人甘心就这么走,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再等等,哪怕只是多听一句小道消息,也觉得多了一分机会。
几人还接着刚才的话头,压低声音谈论着那个从上海来的招生老师,眼神里满是揣测。
“你们说,那上海来的老师手里,是不是还有隐藏的名额?没敢公开放出来?”
“不好说,听说他这次来,就带了三个名额,可刚才那人说,光干部子弟就占了两个,还有一个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要是能找到他,好好求求他,说不定他能网开一面,给咱们留个机会呢?”
就在这时,一个中等身高、穿着洗得发灰的外套的男子,从教育局大院里走了出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的帆布双肩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的,脸色蜡黄难看,眼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连走路都有些晃,看起来十分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刚才那个扒到面试细节的知青,立马停住话头,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男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喏,就是他!上海来的招生老师,姓林!”
众人齐刷刷地朝那人望去,眼神里瞬间灌满了急切和期待,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人敢轻易上前——既怕打扰到他,又怕被他直接拒绝,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
大家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丁倩也抬眼望去,心里忽然一动,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林老师,不像其他来县里的干部那样,总是提着一个锃亮的公文包,摆着一副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架子,说话也总是官腔官调。
他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带着几分落魄,身上的外套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泥土,跟他们这些常年在农村劳作、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知青,倒有几分相似。
刚才那个知青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跟林老师打了个招呼,声音都有些发颤:“林、林老师,您这是要走?”
林老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嗯。”
就这一个字,让那知青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咬着牙,又问道,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期待:“您还要在县里待几天吗?我们……我们还有几个知青,想跟您打听一下招生的事。”
林老师摇了摇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盘都有划痕、表带都磨断了又缝好的旧手表,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不了,今天就回去。”
“时候不早了,我要去赶车,再晚一步,去上海的火车就赶不上了。”
“那……那招生工作,这就彻底结束了吗?”知青追问着,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几乎是拼着所有勇气问出口的。
林老师却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就朝着汽车站的方向匆匆走去,脚步匆匆,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停留,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事催着,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众人目送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脚步有些蹒跚,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被扬起的尘土笼罩,才又开始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失落和不甘。
丁倩站在原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几日经历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被人敷衍、被人拒绝、被人告知“名额已满”的绝望,早已让她变得麻木。
名额被顶替的痛苦,求助无门的绝望,还有眼前这些和她一样挣扎、一样不甘的知青,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路边的野草,只能任由风吹雨打,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刚才什么意思?招生工作到底结束没结束?”有人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迷茫和无助,眼神空洞地望着林老师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上前搭话的知青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这是明摆着说,大学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了,没名额了,让大家散了,别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哼,我看他就是心虚!”一个满脸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知青,攥着拳头骂道,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嫉妒,“他背着个大包,里面肯定收了不少好处!说不定是收了那些干部子弟的烟酒、粮票,才给他们留了名额,咱们这些没关系、没后台的,连边都沾不上!”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怨气——他们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一个上大学的机会,可到头来,却被那些有背景的人轻易夺走,换谁都不甘心。
“他啊,也是个可怜人。”刚才那个搭话的知青却忽然叹了口气,替林老师说了句公道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我昨天鼓起勇气找过他一次,跟他聊了几句,他自己也愁得不行。”
众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他有个弟弟,也在咱们附近的公社下乡,跟咱们一样,也是知青,没门路上大学,在农村熬了四五年,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甚至都想过放弃。”
“他自己负责招生,手里握着名额,却帮不了自己的亲弟弟,心里也不好受,我昨天看到他,偷偷在教育局的墙角抽烟,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
众人听了这话,脸上的鄙夷和怨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情和无奈。
是啊,他们都是苦命人,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一点,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可大多数人,都只能在苦难里挣扎,身不由己。
林老师就算手握招生名额,可也有自己的难处,说不定他也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呢?
没过多久,就有知青跑回来报信,语气肯定地说,上海来的那位林老师,确实背着行囊从县招待所离开了,有人亲眼看到他去了汽车站,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候车了。
但即便如此,关于“招生工作已经结束”的猜测,还是被人否定了。
有人指着不远处的县招待所,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看,其他省份来的招生老师,还没有离开,依旧住在招待所里,门口还有人站岗,说不定他们手里还有多余的名额,还有机会!”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希望,原本有些涣散的人群,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就这样,好多人依旧赖在教育局门口,不肯离去。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教育局的大门,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没机会”这个事实。
具体要等待什么?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
他们没有头绪,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就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去——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一旦放弃,就可能一辈子困在这穷乡僻壤,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大早就揣着家里带来的粗粮窝头、咸菜,来到教育局门口“打点儿”,守在门口,听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看着那些有背景的人昂首挺胸地进进出出,被工作人员热情接待。
直到教育局里的人全部下班,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这些人的“任务”,才算真正完成。
然后,大家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悻悻地回到临时落脚的知青点,啃着冰凉的窝头,互相安慰着,等待着第二天的希望,哪怕那份希望,渺小得像尘埃。
丁倩也一样。
她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办法,没有关系,没有后台,连一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父母远在老家,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可她还是不想走,依旧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等待着,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她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自己等的不是奇迹,是希望,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是一个能让她摆脱这苦日子的机会。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些抢占名额的干部子弟,能因为资料造假、身份不符被查出来,祈祷他们的名额被取消;祈祷自己这个被顶替的“候补”,能有机会顺利顶替上去。
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少得可怜,几乎不可能发生,可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不想放弃,哪怕要在这里等一天、两天,甚至更久。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子,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吹得人的脸颊生疼,连裹在身上的棉袄,都像是被风吹透了,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丁倩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袄,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神却依旧坚定地望着教育局的大门,没有丝毫动摇。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不管等多久,不管有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属于自己的名额,抢回来!
这一次,她不会再软弱,不会再妥协,哪怕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搏一次,为自己的未来,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