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好事的知青们就跟疯了似的,三三两两凑在大队的土坯墙根下嚼舌根,都是从邻村大队打探来的招生消息,越说越让人心里发堵。
有人扒着墙缝,压低声音说:“你们猜咋着?县里给公社批了足足八个指标,最吃香的就是铁路系统和地区卫生专科学校的中专名额,那可是铁饭碗,出来就能领工资、吃商品粮!”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知青们瞬间炸了锅,可下一秒就有人泼了冷水:“别想了,那几个好名额,早就被考场上那几个经常被考官点名的男青年攥住了,咱们连边都沾不上。”
人群里,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知青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跟那几个男青年是公社中学的同班同学,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拍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手上沾了一层黄土,扯着嗓子骂道:“就凭他们几个菜鸟?能回答得出那么多题目?打死我也不相信!”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愤懑,声音又急又哑:“他们上学那会儿,整天游手好闲,要么在公社的麦场上打架斗殴,要么偷偷摸进老乡的鸡窝偷鸡蛋,连最简单的‘耕读传家’四个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会做那些涉及数理化的考题!”
骂声落下,周围的知青们都沉默了,没人反驳,因为事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考试那天,那几个男青年确实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跟考官聊上几句,表现得比谁都出色。
丁倩就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袖筒里,指尖攥得发僵,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更劲爆的内幕消息就传了过来,是一个跟公社干部沾点远亲的知青偷偷透露的,丁倩听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这才彻底明白,这场所谓的“公开选拔考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原来,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本就稀缺,全公社就这么几个,根本不够分,只能优先照顾那些有后台、有关系的人。
公社干部也怕知青们闹起来,没法交代,才特意摆了这么一场“公开考试”的架子,表面上说得好听,凡是年满十八岁、有初中文化的青年都能报名,公平公正、择优录取,可实际上,那几个早就内定好的“候选人”,半个月前就被公社文教干事私下叫到了公社办公室,专门辅导。
那些考官手里的考题和标准答案,早就被那些男青年背得滚瓜烂熟,就连考官可能会追问的延伸问题,都有人提前给他们串好了话术,等到他们把所有内容都记牢、演熟了,公社才贴出考试通知,说白了,这场考试就是走个过场,用来掩人耳目、堵住悠悠众口的。
他们借着“公开选拔”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拿走了那些香饽饽的名额,而包括丁倩在内的其他几十名考生,不过是一群可怜的“陪考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用来演戏的工具,是用来衬托这场“公平”骗局的垫脚石。
丁倩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的怒火像野草一样疯长,可她知道,这还不是最让她气愤的。
又过了两天,一个刺耳的消息传到了厂汉大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丁倩的心里——有人说,丁倩在考试时,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连最简单的题目都答不上来,好不容易挤出几句话,还把题目理解错了,根本不配参加这次选拔,纯属浪费考试名额。
那些关于招生的内幕、关于名额的不公,丁倩咬咬牙,或许还能忍,毕竟在这年代,有关系、走后门的事不算少见,可这种无中生有的污蔑,她忍不了!
丁倩气得浑身发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她猛地想起前几天被人推下井的事,瞬间就明白了——公社里有人在专门针对她!
那人先是把她推到井里,想让她受伤卧床,断了她参加选拔的出路,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来、撑着身子去考试,又砸下一块石头,用这种污蔑的方式,彻底把她踩在脚下,让她名声扫地,再也没有机会翻身,这样一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排除在所有名额之外,不留一点痕迹。
能做出这种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事,心肠得有多歹毒!丁倩靠在土墙上,胸口的怒火和委屈翻涌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气的,是恨的,恨自己的弱小,恨那些人的无耻和歹毒。
又过了几天,就在大家都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新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让沉寂的知青点再次热闹起来——有人说,厂汉大队其实也有一个推荐名额,只是一直没对外说。
其他知青因为没有参加那次公社组织的考试,根本没有资格争取,只能围着丁倩,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丁倩,你去公社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他们有关系就能拿到名额,我们连一个公平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啊丁倩,你是咱们大队唯一一个参加了考试的,你去问问,那个名额是不是该给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吞了!”
丁倩本就一肚子火气,被知青们这么一劝,更是义愤填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当即转身,再次快步往公社的方向跑去,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学区办公室的人,问清楚名额的事,讨一个说法。
公社的学区办公室在一排砖瓦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子,丁倩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翻着报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人看到丁倩,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你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名额已经定了,别再来闹事了。”
丁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声音坚定:“同志,我听说,厂汉大队还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是来问问,这个名额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厂汉大队的招生指标确实有,是包头市师范体育专业,中专学历,不算多好,但也能跳出农门。”
中专虽然不如大学名额吃香,可也是正经的铁饭碗,毕业后能当老师,再也不用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丁倩瞬间喜出望外,眼睛里泛起了光,连忙追问:“那这个名额是我的吗?我什么时候能去报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急什么?”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嗤笑,“不过,我可没说这个名额就是你的,这只是一个预备名额。”
丁倩心里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她连忙往前凑了一步,急切地问道:“什么是预备名额?预备名额和正式名额有什么区别?”
“预备就是字面意思,”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敷衍,“哪个被录取到师范体育专业的考生,放弃这个名额了,你小丁,才能顶上去。要是没人放弃,你就没戏,该回大队种地回大队种地,别再来烦我。”
这番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把丁倩浇得透凉,刚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再次升腾起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脑子发懵。
这特么的什么“预备名额”,分明就是一个空号!一个用来搪塞她、欺骗她的借口!
他们先是瞒着她、捂着消息,私自剥夺她的招生资格,让那些有关系的人占了便宜,然后再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预备名额”,敷衍她、打发她,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闹事,不要再追究名额内定的事。
丁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疼得她直抽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最后还是咬着牙,转身就往公社大院深处跑——她要找主管文教的公社副书记,讨一个说法!
可偏偏不巧,公社副书记去县里开会了,不在办公室,只有他的太太,一个穿着藏青色褂子、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在家收拾东西。
丁倩再也忍不住,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从考试的内幕,到被人污蔑,再到这个荒唐的“预备名额”,每说一句,声音就哽咽一分,她本以为,副书记的太太能明辨是非,能给她一丝公道。
没想到,副书记的太太听完,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拉着丁倩的手,语气直爽,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姑娘,你也别生气,我跟你说实话吧,不瞒你。”
“考场上经常被点名的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是我外甥,叫李建国,你应该也见过。”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却又透着自私,“他也不容易,前年从部队退伍回乡,一直等着招工招干,却连一个名额都没捞到,只能抓住这一次工农兵学员的机会,这可是他唯一能跳出农门的指望啊。”
她拍了拍丁倩的手,继续说道:“你说,一个男孩子,在农村待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多可怜?我这个当姨妈的,能不帮他吗?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就算留在农村,也能找个好人家,可他不行啊,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
丁倩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心思回答,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全身,冻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个叫李建国的男青年,平时在知青点附近晃悠,总是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谁能想到,他也是一个运用权术、走后门的“天才”,自己平时,倒是真的低估他了,也低估了人性的自私和贪婪。
丁倩也是知青,她从城里来,深知在农村的不易,向来同情那些回乡青年,可她没想到,轮到机会到来时,“龙王”终究压不过“地头蛇”,她的善良和同情,在特权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他们这些外地来的知青,在异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后台,就像无根的浮萍,任人摆布;而那些本地的回乡青年,却在当地沾亲带故、有关系有后台,公社干部、大队书记,要么是他们的亲戚,要么是他们的熟人,一句话,就能拿到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一到招生、招工这种关键时刻,他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找关系、走后门、托人情,送礼的、说情的,挤破了公社办公室的门,这种事,在当时,竟然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甚至有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让人悲伤、让人寒心的是,周围的知青和老乡们,对这种走后门、搞特权的现象,不仅不反驳、不反抗,反而以一种自卑、羡慕的奴性姿态,默默接受这一事实。
有人私下里羡慕地说:“人家有关系,就是厉害,不用费力考试,就能拿到铁饭碗,命真好!”
也有人唉声叹气,自我安慰:“人家有个好亲戚、有个好爸爸,能走后门,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没有像他一样的后台,认了吧。”
他们把这种不正常、不公平的事情,当成了正常,把本该公平公正的选拔,当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把自己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命不好”,却从来没想过,去争取、去反抗。
那种屈服于权贵、屈服于特权的本性,早就渗透到了骨子里,根深蒂固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纠正,只能默默忍受,任由自己的梦想,被特权一点点碾碎,任由自己的命运,被别人随意摆布。
丁倩看着副书记太太那张和善却自私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任由自己被欺负、被欺骗,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就这么被一场荒唐的骗局碾碎。
眼看在公社得不到任何伸张正义的机会,丁倩干脆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要往县里跑,去县教育局,找领导说理,要一个公平,要一个说法!就算拼尽全力,她也要争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副书记的家,沿着公社的土路,一路快步往县城的方向走,脚下的黄土被踩得沙沙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讨回公道。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去,不仅没有讨到公道,反而被无情的社会现实,鞭打得体无完肤,彻底浇灭了她心里仅存的希望。
县教育局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排砖瓦房整齐排列,丁倩刚走进院子,就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知青叫住了,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
后来丁倩才知道,他是借调到县教育局帮忙的公社知青,在这里待了半年,早就看透了里面的猫腻,他看到丁倩这副倔强、不甘的样子,于心不忍,悄悄把她拉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压低声音,说出了县里的实情,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让丁倩瞬间瞠目结舌,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哎呀,妹子,你就别傻了!”那位知青叹了口气,语气悲凉,带着一丝无奈的麻木,“咱们公社这点猫腻,跟县里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连人家玩剩下的残汤剩饭都算不上!”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道:“你以为公社的那几个中专名额是什么好东西?县里的高校指标,才是真的香——上海外语学院、北京工学院、内蒙古师大,全都是全国知名的高校,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可这些名额,早就被那些带‘长’字的干部子女,全包了!”
“县委书记的儿子,报了北京工学院;县革委会主任的女儿,占了上海外语学院的名额;就连教育局副局长的侄子,都拿了内蒙古师大的指标,这些名额,从一开始就内定好了,连考试都不用参加,咱们这些没关系、没后台的青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无力:“公社还愿意搞一场公开考试,走个过场,已经是给你们这些没关系的青年,留足面子了,至少没直接把你们拒之门外。你还真以为,能凭考试讨到公道?别做梦了,在这年代,有关系,比什么都管用!”
丁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一尊雕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位知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支离破碎。
她奔波了大半天,从厂汉大队跑到公社,再从公社跑到县里,一路上,风餐露宿,累得筋疲力尽,脚底板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焦头烂额,可到头来,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进展,反而收获了越来越深的失望和绝望。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小的冰粒。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自欺欺人的闹剧。
在权力和特权面前,她的倔强,她的不甘,她的坚持,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熄灭。
可心底里,还有一丝微弱的火苗,没有彻底熄灭,那是她对未来的希望,是她不甘平庸、不甘被欺负的执念——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难道,她这辈子,就只能被困在厂汉大队,被困在这片黄土地上,一辈子种地,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梦想,任由别人摆布自己的命运吗?
这场荒唐的选拔闹剧,真的就要彻底碾碎她所有的希望,让她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吗?
丁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光芒,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对手有多强大,她都不想就这么认输——她还要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拼尽全力,讨回属于自己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