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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儿郎竟然能看的上你?”

何文萱听着,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起。

她只是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她母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且永远学不会如何做个正常的母亲。

有时候她真的会感到困惑。

贬低她、打击她,对钱慧究竟有什么好处?

她们不是这世上本该最亲近的人吗?

血肉相连,荣辱与共。

可很快,她就放弃了探寻答案。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反正,她母亲“脑子不正常”——这是她从小就被告知、并深深植入脑海的“事实”。

这是她祖父祖母从小告诉她的。

她是六岁的时候才被祖母养在膝下,那个时候母亲的外甥女故意把她推到水里,寒冬腊月,她被救上来就发了高烧。

病榻前,母亲来看她,第一句话不是关切,而是:“萱儿,待会儿见了你祖母,就说是你自己贪玩,不小心滑下去的,听见没?跟你表妹半点关系都没有!”

见小小的她瞪大眼睛不说话,钱慧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理直气壮:“我与你姨母最是要好!她年纪轻轻就去了,你姨丈转头就续了弦,把你表妹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她多可怜。你还有我疼你,你是姐姐,让让她怎么了?你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吗?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那一刻,比委屈更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困惑。

我和表妹……到底是谁有母亲疼爱,谁才是死了亲娘的那个?

让新衣,让首饰,让玩具……她一直默默忍了。

可这一次,她差点连命都“让”出去!

就在她小脸憋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时,祖母带着人快步走了进来。

一向慈和的祖母,那日脸色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当着所有丫鬟婆子的面,扬手就给了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钱慧被打懵了,刚要开口,祖母已厉声吩咐左右:“大少夫人癔症又犯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你们是怎么当差的?还不快扶回去‘静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再出岔子,统统发卖出去!”

那之后整整一年,何文萱再没见过母亲,也没见过那个表妹。

祖母给她做了许多漂亮的新衣裳和首饰,她很开心,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想念母亲。

祖母察觉了,将她搂在怀里,叹息着告诉她:“你母亲啊……是和你父亲感情太好,你父亲骤然去了,她受的刺激太大,这里……”

祖母指了指自己的头,“出了点问题,不太清醒了。总办些糊涂事,说些糊涂话。原先我以为随着时间能好些,便没拘着她。可如今看来,她是病得越发重了,都有些认不清人了,必须得好好‘医治’才行。”

小小的何文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母亲不是不疼我,她是病了,病得不认识我了,把我和表妹搞混了!

所有委屈和不解,瞬间有了一个合理且让她能够接受的解释。

她不再难过,反而对母亲生出同情。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祖母都会让人陪她去看望被静养的母亲。

母亲起初见到她,会面容扭曲地咒骂:“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就是个灾星!克死了你爹,现在又来害我!”

听到这样的话,何文萱当然会难过。

可一想到“母亲病了,她控制不了自己”,那份难过就转化成了更深的心疼。

她甚至会走上前,用稚嫩却充满“体谅”的语气,软软地说:“母亲,萱萱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病了,这里不舒服。”

她也学着祖母的样子,指了指头,“你要乖乖听医师的话哦,就算药很苦也要喝。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每当这时,钱慧就会更加暴怒,摔打手边一切东西,嘶喊得更加歇斯底里。

长大后,何文萱自然明白了真相。

母亲没疯。

她只是被祖母“教育”了,关起来学“规矩”。那个表妹,也被远远送走了。

但“母亲精神不正常”这个念头,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暗示和自我说服中,深入骨髓,成了她面对钱慧时最坚固的心理屏障。

因此,即便后来祖母去世,她与母亲接触增多,钱慧那些尖酸刻薄、甚至恶毒的话语,也再难真正伤害她分毫。

怎么说呢?

谁会真正把一个“疯子”的话放在心上呢?

听到那些贬低和诅咒,她内心毫无波澜,只会想:哦,她又开始发病说胡话了。

她连探究“母亲为什么这么说”的欲望都没有,只会顺着对方的话,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对待病人的态度应付:“嗯,是是是,您说得对。”

然后,被气得浑身发抖、面目扭曲的,永远只会是钱慧自己。

此刻,面对母亲关于亲事的嘲讽,何文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母亲说的是。具体事宜,祖父和二婶娘会操持,您就不必费心了,好生休养吧。”

钱慧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模样,胸中那股无名火蹭地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死死捏着帕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何文萱也没什么报复的快感,她是真的不在意,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钱慧尖利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像毒蛇吐信。

何文萱脚步微顿,侧过身,投去一个纯粹询问的眼神。

钱慧紧盯着她,试图从女儿脸上挖掘出震惊、慌乱或痛苦:“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不能生育。”

钱慧见她满脸不信,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快意:“你以为当年落水,只是染了场风寒?寒气侵入了胞宫,你年纪那么小,根本受不住!早就损了根本。医师私下说过,你此生,恐难有子嗣。”

她观察着何文萱的反应,见女儿依旧沉默,便又添了一把火,语气里夹杂着“怜悯”:“不然你以为,满府的孙女,为何独独纵着你像个男儿般舞枪弄棒,抛头露面?你祖父……不过是想着让你强身健体,抱着万分之一的指望,盼着能有奇迹。可女子寒症,是那么好治的?”

“你今年十七了。来过初潮吗?”

何文萱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她面无表情,只最后深深地看了钱慧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