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英听完林楠说起与何家孙女意外相识、互生好感的事,并未显露不悦,只是心底难免掠过一丝遗憾——未能与娘家亲上加亲。
但转念一想,既是凤哥儿自己中意,他高兴便好。
待听到何家竟要主动登门拜访,她才轻嗔道:“你这孩子,婚姻大事,哪有让女方家里率先上门的道理?该是你父亲遣了媒人,正正经经去提亲才是。”
林楠无辜:“是姐姐定的。她说她来。”
赵玉英失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
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看来未来儿媳是个有主见,甚至有些强势的。
凤哥儿性子仁善,甚至有些过于绵软,若得一位能拿主意、撑得起家的媳妇,两人刚柔并济,或许更能长久和睦。
这念头,林槊自然也想到了。
他这小儿子幼时虽顽劣,这些年跟着赵童行医济世,见多了民间苦难,心肠越发慈悲柔软,有时甚至显得过于“不争”。
有个强势的媳妇持家,确能互补。
但作为父亲,更作为一方都督,林槊的思虑远不止于此。
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利处显而易见,据岳父从京城得到的消息,朝廷对青州的讨伐已箭在弦上。
谭州与青州毗邻,都督何韬手握重兵,若能与何家结成姻亲,无疑是为青州寻得一个潜在的重大外援。
即便何韬不会因此直接出兵相助,至少能在情报、物资乃至道义上多些回旋余地。
然而,隐忧同样存在,长子与三子现在维持着微妙平衡,凤哥儿置身事外。
若他得了这桩婚事,今后无形中偏向哪方,甚至只是被旁人认为有所偏向,都可能破坏现在的局面。
更何况何韬那只老狐狸,真会因为一个孙女的婚事,就改变自己的立场,在青州与朝廷之间选边站吗?
斟酌利弊,林槊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槊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把林楠叫来,开门见山地谈。
这个儿子在军政谋略上的天赋他是知道的,虽然因身体所限无法纵马疆场,这些年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但能力从未减退。
也正因如此,他给林楠的权利比其他儿子大多了,在一些关键的抉择上,林槊也更愿意听听这个小儿子的看法。
林槊没有绕弯子,把自己的考虑说清楚,看着林楠:“凤哥儿,此事,你怎么看?”
十来年形成的习惯,林槊没考虑过林楠存有什么其他心思,林楠也没对林槊言辞中对他妻子岳家的防备发表什么意见,父子两人好像谁都没觉得有问题。
林楠就事论事逐一解决林槊的顾虑:“父亲,这门亲事若成,倘若您将来有需要,儿子有把握……可以影响何文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何都督的立场。”
林槊心下一震。
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他这个儿子从不妄言,他说“有把握”,那几乎就是十拿九稳的承诺。
这意味着,联姻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盟友,而是一个能被己方有效施加影响的战略支点。
这份价值,远超寻常姻亲关系。
“至于大哥三哥……”林楠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无奈:“儿子原本,肯定是更偏向大哥的。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可是……”
他微微蹙眉:“儿子感觉,大哥似乎……并不太喜欢我,对我有些莫名的敌意和疏远。以前接触少还不觉,如今同在青州,这种感觉便清晰了。”
他对着林槊,一惯坦率:“可若偏向三哥,可大哥终究是我亲兄长。我也不想母亲伤心。”
“所以儿子想,最好的办法,便是不掺和。不给人误会,也绝不给任何人借我之势去攻讦兄弟的机会。”
“将来无论哪位哥哥主事青州,看在儿子这份‘不争’上,想必都不会太难为我,当然……恐怕也不会多照顾我。”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与何家结亲,于公,或可为父亲添一助力;于私……也算是儿子为自己,求一份未来的保障。”
林槊听着,心中最后那点犹疑也被彻底抚平,甚至生出一丝欣慰与复杂的感慨。
唉!怎么就没给凤哥儿个好身体呢?
天妒英才!
“既如此,”林槊终于有了决断,“便依你所言。何家若来,我与你母亲自会郑重接待。只是凤哥儿……”
他之后说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叮嘱:“婚姻终究不是纯粹的交易,妻子也是陪伴你半生的人,真心以待,日子才能长久。”
“儿子明白。”林楠躬身,郑重应下。
何文萱回到谭州都督府,与祖父何韬说起婚事,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听闻孙女相中的是青州一名官员之子,何韬捋着花白的胡须,果然并未在意:“青州?嗯……若真起了战火,让他举家迁来谭州便是。届时老夫亲自去信向林都督讨这个人情,他总得卖我几分薄面。”
他看向何文萱,眼中满是欣慰:“以往给你相看多少儿郎,你总瞧不上眼,祖父还愁你这辈子该如何是好。没想到,到底是你自己寻着了合心意的。可见这姻缘之事,自有天定,强求不得。”
说着神色柔和下来,带着对早逝长子的追忆与愧疚:“你成了家,祖父也算对你父亲有了交代。萱儿,你记住,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无论对方是何出身,祖父都点头。”
何文萱的父亲,何韬的嫡长子,多年前在一场恶战中为救父亲而殒命。
这是何韬心中永远的痛,也因此对何文萱格外纵容疼爱。
见祖父神色微黯,何文萱试图打断祖父的伤感:“无论谁都同意?那……祖父,倘若我看上的是青州林都督的儿子呢?您也同意么?”
“林槊的儿子?” 何韬闻言,知道孙女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沉溺于过往,便也顺着她的话,豪气地一挥手,“林槊的儿子怎么了?你若真瞧上了……大不了,一起反了便是!如今这世道,谁心里还没点数?无非是差个名头!”
何文萱被祖父的霸气逗乐,竖起大拇指:“祖父威武!”
何韬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花白胡子都翘了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祖父!”
祖孙两个有多欢乐,何文萱和母亲钱慧相处就有多压抑。
听闻何文萱要成婚,钱慧第一反应就是:“哪家儿郎竟然看的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