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意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仔细看了又看,从刀柄到刀刃,从刀身的弧度到刀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甚至镶嵌在刀柄上那颗宝石的细小纹路,她都看了个遍。
没错。
就是昆吾。
那把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每天带在身边,每天看见,每天摩挲。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间。
刀还在。
昆吾安静地挂在那里,刀鞘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她低头看了好半天,一股凉意从心底嗖嗖而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红衣女子手持昆吾。
而她腰间挂着的,也是昆吾。
两把一模一样的刀。
唯独不同的是,她的刀柄里住着小丧丧。
乔如意一时间迷惘了。
眼下,她和红衣女子算是在一个空间里吗?
如果算,为什么红衣女子听不见她、看不见她?
她们明明近在咫尺,她伸手就能碰到,虽然碰不到,但那距离,那画面,分明是同一个地方。
可如果不是一个空间,为什么她能看见这一幕?为什么她能听见那哭声?为什么那刀,会是昆吾?
她盯着红衣女子手里的刀,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女子究竟是谁?
昆吾,是从她这里来的吗?还是说从一开始,昆吾就是她的?那自己又是谁?自己手里的昆吾,又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红衣女子忽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昆吾被她握在手里,刀刃朝上,散发着刺眼的光芒。那光芒在昏黄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凌厉,像是要把这灰扑扑的天地劈开一道口子。
她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肝肠寸断的悲痛,而是决绝。
那种决绝,乔如意见过。是在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眼里,是在那些准备赴死的人眼里。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要做什么?
乔如意心中陡然升起警觉。她下意识伸手去抓红衣女子,“你别冲动!”
她抓了个空。
手指穿过红衣女子的手臂,什么都没有碰到。那触感,像是伸进一捧空气,又像是探入一汪冷水,虚虚的,没有着落。
是自然的。
她情急之下,忘了这女子根本看不见她、听不见她。
乔如意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可手指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红衣女子持刀而立,看着那决绝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响起。
急促,心切,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阿鸾!”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透风沙,穿透这昏黄的天地,直直地刺进乔如意的耳朵。
乔如意陡然一怔。
她眼睁睁地看着红衣女子猛地转过身。
乔如意跟着转头的时候,都能听见自己的脖子在嘎吱作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沙中,一个身影疾驰而来。
是个女子。
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姿矫健,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穿着汉代常见的曲裾深衣,交领右衽,衣襟斜斜地绕到身后,用同色的腰带紧紧束住。那衣裳是青灰色的,素净得很,只在领口和袖缘绣着几道暗纹,随着马匹的奔跑轻轻晃动。
她的发髻也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色焦急得厉害,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乔如意盯着那个骑马的女子,心一下提了上来。
近了,更近了。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弧度……
乔如意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是铺天盖地的雀跃涌上心头。
是陶姜!
是陶姜来找她了!
乔如意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喊出声,嘴巴已经张开,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红衣女子,和她的声音几乎是前后脚,重叠在一起,又错开那么一瞬。
“月殊……”那声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乔如意一下僵住。
她紧紧盯着马背上的女子。
哪怕距离还远,哪怕风沙模糊了视线,她都那么笃定那就是陶姜。那眉眼,那神态,那策马的姿态,分明就是陶姜。
可红衣女子叫她,月殊。
乔如意的后背陡生寒意。
那寒意来得凶猛,像是有人把一块冰直接塞进了她的脊梁骨里,冷得她浑身一颤。
月殊。
不是陶姜。
是月殊。
跟她和陶姜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个叫月殊,一个叫阿鸾。
月殊,这个名字对乔如意来说陌生得很。阿鸾,是乔如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阿鸾是某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想过她是行临前世的故人,想过她和自己或许有些渊源。可她独独没想过,阿鸾会是与她同样的长相。
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眉眼,一样轮廓,一样唇形。
此刻正流着泪,正悲恸欲绝,正握着那把和她腰间一模一样的昆吾。
乔如意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再看月殊,那策马而来的女子,那张脸,那神态,分明就是陶姜。连那策马的姿态,都像极了她。
陶姜平时不骑马的,乔如意知道。可前后这几番经历下来,陶姜骑马骑得可是相当有模有样。那控缰的力道,那踩镫的角度,那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的身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就好像,她骑过很多很多次。
就好像,她本来就会。
乔如意在这一刻是懵的。
大脑像是塞了浆糊,转不动,又浑浑噩噩的。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诡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怎么接受。
可很快,心底有个声音钻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一字一句地落在她脑海里:你又不是没见过跟陶姜和沈确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周别、行临、鱼人有,甚至是你自己,都在幻境中有过他人的身份,眼前这一幕,又算得了什么?
那声音落下,像一只手,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按了下去。
是啊。
她见过的。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在那些似梦非梦的瞬间里。那些脸,那些身影,那些熟悉得让人心颤的眉眼。眼前这一幕,不过是那些画面的延续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
月殊策马离近了。
那匹马跑得急,马蹄踏在被黄沙覆盖的草皮上,溅起一蓬蓬细碎的沙尘。月殊紧紧盯着前方,盯着阿鸾的身影,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离阿鸾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月殊猛地一勒缰绳,动作干脆利落。
缰绳被她双手紧紧攥住,身体猛地向后仰,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马背上。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半身腾空跃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蹄在空中蹬了几下,才重重落下。
沙尘被马蹄砸得四处飞溅,像一蓬黄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月殊控好缰绳,将那匹躁动的马勒停,然后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几乎是跳下来的。脚刚落地,她就踉跄了一下,太急了,急得连步子都迈不稳。
她快步冲上前。
阿鸾也动了。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月殊的手。
那抓握的力道很大,大得指节都泛了白。阿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月殊,眼泪还在流,眼眶红得厉害。
月殊看不见乔如意。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阿鸾身上,急得够呛,然后一眼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梅询。
月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吸气声尖锐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躺在沙场上再也没能起来的人。
她开口,嗓音都是颤的:“梅询他……”
阿鸾红着双眼,呼吸急促得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朝着月殊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像是在宣告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实。
月殊的脸更白了。
她松开阿鸾的手,动作僵硬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一步步向前,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到梅询身边。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了那身沾满血迹的长衫,看见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月殊的双腿一软。
她跌倒在地,跪坐在梅询身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那么汹涌地奔流而出。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梅询的衣襟上,砸在沾满沙土的草皮上,砸在这一片死寂的空气里。
阿鸾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再像刚才似的哭泣。
她的眼泪还在,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悲痛,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攥着刀柄的手,更紧了。
指节泛着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要把刀柄捏碎。她的眼中,那黯淡的悲伤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炽烈的、燃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愤怒。
从她眼底烧起来,烧得她的眼睛都像是着了火,烧得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烧得她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
乔如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干。
月殊似乎察觉出了阿鸾的情绪。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上前两步,一把扣住阿鸾执刀的手腕。那动作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急切,力道却大得很,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压着悲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做什么?”
阿鸾没有挣开她的手。她低着头,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愤恨。那愤恨太浓了,浓得像墨,像血,像这漫天的黄沙,浓得化都化不开。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杀人不该偿命吗?”
月殊闻言,脸色更是紧张。那紧张几乎要把她的五官拧在一起,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顾不上哭了。
“那你现在呢?”她的嗓音都在发颤,“再说了,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阿鸾转头,看向地上的梅询,脸上又是哀痛。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我不能让他枉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为他报仇。”
月殊更加攥紧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留下指印,可阿鸾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
“阿鸾,你听我说……”月殊的嗓音都带颤了,“从长计议,你千万不能冲动。”
阿鸾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月殊,落到更远的地方。那目光像是穿过了风沙,穿过了这灰扑扑的天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从长计议?”阿鸾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怕是来不及了。”
月殊闻言一怔。
她顺着阿鸾的视线,扭头去看。
乔如意也跟着看过去。
远处。
数人策马而来。
那马蹄声起初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可不过几息的工夫,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闷雷滚过地面,像鼓点敲在心口上。
黄沙被马蹄踏得飞扬起来,卷成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那群人身后张牙舞爪地追着。
马匹的鬃毛在风中烈烈飘扬,马背上的骑手们个个身姿矫健,紧贴着马背,几乎要融为一体。他们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是张开的帆。
带头的那人冲在最前面。
他身姿挺拔,哪怕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出那股子不驯的劲儿。
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衣摆在风中翻飞。那姿态,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追捕什么猎物,意气风发得让人移不开眼。
距离还远,看不清脸。
可乔如意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