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军策马而来,逆着光。
那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正是黄昏时分,太阳低低地悬在天边,又大又圆,像是被黄沙洗过一遍,泛着浑浊的橙红色。
他就从那光里冲出来,整个人被那光芒吞没,只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挺拔的肩线,微微前倾的上身,还有那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的衣摆。
马匹的四蹄踏在沙土上,溅起大片的尘雾,那尘雾被逆光一照,像是燃烧的火焰,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金红色的尾巴。他像是从火里冲出来的,又像是要冲进火里去。
来势汹汹。
那股子气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像是有一头猛兽正张着利爪扑过来,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和不容置疑。
阿鸾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马群。
她持刀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着青白,骨节根根分明,像是要把刀柄捏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咬着牙,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整个下颌都绷得死紧。那模样,像是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的困兽。
月殊站在她身侧。
一手还控着她的胳膊,指尖陷进她的皮肉里,生怕她做傻事。可她自己的眼睛也没闲着,紧紧盯着来者,脸上的紧张不比阿鸾少半分。
乔如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鸾和月殊。
阿鸾的神情始终未变。那愤恨像是刻在她脸上,从始至终,纹丝不动。她盯着少年将军,就似盯着仇人无异。
可月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
由紧张成了……不自在?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可嘴唇却抿得更紧了,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来回游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乔如意原本无心月殊的反应,也不过就是顺便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便叫乔如意起了疑。
她再次看向少年将军。
那群人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密集得像鼓点,踏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尘土飞扬起来,在半空中弥漫成一道土黄色的屏障。
但乔如意看清了。
少年将军身后,紧跟着数名骑手。他们个个身姿矫健,衣袍猎猎,是簇拥着主帅的护卫。而在将军左侧,有一人格外显眼。
他没有将军那种意气风发的锐气,也没有其他骑手那种杀气腾腾的彪悍。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衣襟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路来不及整理。他的发丝也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
那担忧太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和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骑手格格不入。
他不像是在奔赴一场厮杀,倒像是在追赶一个即将失去的重要的人。
乔如意嗔目结舌,差点脱口而出——
是沈确!
那张脸分明就是沈确。
乔如意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着那张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涛骇浪。
但她有预感,这个有着跟沈确一模一样的脸的人,绝对不是沈确。
一群人已策马上前,少年将军在最前面,猛地一勒缰绳,那匹汗血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蹬了几下,重重落下,溅起一片黄雾。
那男子跟他并排而立,也勒住了马,动作却比将军多了几分犹豫,少了些干脆。
他的目光落在月殊身上,一时间神色复杂。
那复杂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抿着唇,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瞧见了地上躺着的梅询,眸光里明显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像是要下马查看。可不知为何,他又停住了,只是坐在马背上,死死地盯着梅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乔如意却在这时候走了个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那个军营,那个营帐,那个背对着她、正在看地图的身影。那个身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对她笑着说:“你来了,正好,我们在商议明日的行军路线,你来听听。”
这男子也在营帐之中,站在少年将军的身侧。
那位,军师。
乔如意难以置信。
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阿鸾,跟陶姜长得一模一样的月殊,跟行临同一张脸的少年将军,还有,跟沈确同一张脸的军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脸,这些人,这些关系,像是被什么力量揉碎了又重新拼凑在一起,拼成一幅她看不懂的画。
正想着,阿鸾动了。
她执刀欲冲前,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那刀刃在昏黄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可月殊比她更快,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双手死死地箍住,指节都泛了白,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阿鸾!别——”月殊的声音都变了调。
从乔如意的角度来看,少年将军在刚刚明显有想要翻身下马的举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已经搭在了马鞍上,膝盖弯曲,像是要跳下来。
可看见阿鸾这般反应,他的脸猛地一沉。
他重新坐稳,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鸾。那姿态,像是一个王者在审视自己的臣民。他深邃的眸光里,有倨傲,还有一闪而过的不痛快——那不快太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了,却不肯让人看出来。
他冷笑一声,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还打算替他报仇?”
阿鸾咬牙切齿,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恨意,带着快要将她烧成灰烬的怒火:“是你杀了他?”
少年将军眉间闪过一抹蹙意,那蹙意极快,一闪而过,像是被她这句话刺到了什么。可很快,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似笑非笑,讥讽之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姿态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难道他不该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刀刃一样的冷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鸾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阿鸾,他对你有非分之想,死有余辜。”
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剜在阿鸾心上。
阿鸾红了眼。
她用力挣开月殊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月殊被她甩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阿鸾的刀尖直直地指向马背上的人,咬牙切齿,那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嘶哑,决绝,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周无咎!我杀了你!”
乔如意心里一激灵。
周无咎。
少年将军,他叫周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