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宋、骙骙、秦桐、五娘与吉祥三宝等等小少年们,已数日不得休息,在纪秦娥家门口唱了不知道多少份的贺礼,用来记录来客姓名和礼物的册子已堆成了人高,无论是村民李某送来的鸡蛋,还是商人钱某送来的宝珠,皆一一登记造册。
海量的礼物大大超过了众人的预期,哪怕是主导百日宴的林杞,似乎从来没有平民会为他这个豪商送上什么礼物,就算是有,他大约也不会接受更不会见到的。
但纪秦娥和陈年麦二人来者不拒,她们不嫌弃客人的礼物过于普通甚至低贱,也不惶恐客人的礼物过于珍贵甚至稀有,只要有人诚心贺酥姐儿百日之喜,她们就全然接受,盛情相邀赴宴。
这样一视同仁的平易近人的态度让本来踌躇观望的客人们不再瞻前顾后,让许多普通人也有近前一观盛会的勇气。
礼物之繁之杂,一度让众人头疼处置办法,众人连夜商议,最后决定办一场慈善拍卖会,将所得款项尽数捐赠朝廷充作军费,冠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
这个拍卖的想法,最初自然是秦香莲提议的,只是最后的定论她觉得欠妥,于是继续道:“林东主,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捐赠美则美矣,却不尽善。赠礼之人中不止泉州甚至不止宋人,以大宋为中心,东有高丽、扶桑等,南有交趾、占城、三佛齐等,西有故临、大食等,北有契丹、蒙兀等,涵盖万国。”
秦香莲拿来一张宣纸要铺下,陈年麦和秦有根便立即配合将桌上的礼册尽数搬空,宣纸铺开,春娘和冬郎将两方镇纸推向纸张两侧,纪秦娥便挽袖研墨。
秦香莲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将自己所说的国家草草写画在纸上,抽象的地理概念迅速化为纸上的线条与汉字,清晰可见,众人皆站起身走过去围绕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林杞问道:“依秦娘子看,该如何?”
秦香莲挥毫在宣纸上方留出的空白处写上“世博会”三个大字,答道:“世为时间,界为空间,林氏船舶所能与不能到达之处皆为世界,万国便可称世界,与其以市舶司之名,不如以世博会之名。”
王老夫人拊掌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下助宋战夏,一得民心二得士气,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林杞也十分欣赏这个提议,他解下腰间佩戴的小小玉船搁置在世界中央,道:“市舶,世博,市即世,舶即博,我林氏船舶必将驶向广博的世界贸易市场。”
林杞心潮澎湃,他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泉州豪商,这份日渐膨胀的雄心壮志在今日得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出口。
林杞甚至想对秦香莲抛出橄榄枝,请她到林氏来做幕僚做掌舵者,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样冒犯的话,他很明白,秦娘子这样胸襟眼界广博的人物,是不会愿意受人驱策为人指使的。
纪秦娥心中倒有些忧虑:“酥姐儿才百日,一场宴席这样声势浩大,我总觉得太过张扬,林氏如今也算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倘若再往前一步……唯恐树大招风,惹人眼红。”
说出口总算好受些,纪秦娥心中满是忐忑,酥姐儿还不会讲话,她必须要帮酥姐儿说出这些话来,如今局面于酥姐儿这个婴儿来说太危险。
王老夫人默然不语,林杞便道:“娥娘,你是舶商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又经营着自己的纺织生意,应当知晓何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畏首畏尾者,难以成就一番大业。”
纪秦娥泄气般想说什么来反对,却看不见一个赞同她的眼神:“我……”
秦香莲搁下笔,道:“女子本强,为母则弱,那个从前单枪匹马远赴均州逃婚,离经叛道,希冀成为天下织娘之首的女子,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女子本强,为母则弱。
不知道纪秦娥是否听进去这话,在场多得是做娘的,乍听此话,各自有各自的感慨,竟然哪个做娘的都不能否认,确实为孩子牺牲付出了自己。
做孩子的更不能否认,娘对自己的付出,一时间场中静了下来。
直到秦慎姑抱着啼哭不止的酥姐儿进来,她将怀里的酥姐儿递给纪秦娥,满头大汗地道:“一醒来没看见娘直哭。”
陈老娘感慨颇多:“不管是几个月的小鬼,还是我这样几十岁的老鬼,看不见娘,都得哭。为着什么?还不是因着这天底下,最疼自己的人不在。”
秦有根小声反驳:“爹也疼孩子……”
巧书抹着泪拧他:“爹要十月怀胎历经生死忍受分娩之痛吗?我爹那么多孩子,我娘只有我一个,我娘没了以后,我爹就像后爹一样了。”
秦有根知道自己惹了巧书的伤心事,忙开始讨饶,这一屋子女人不是遇见了不好的爹,就是遇见了不好的丈夫,当今世道,确实是女子多不幸。
王老夫人借机教继子:“虽说多子多福,可你见周王室,子不和是乱家之源,兄弟不睦,父子失序,族亲僭越……和谐永远是最重要的。”
林杞头一回听进去这话:“儿谨遵母亲教诲。”
林氏族中分为两派的事情,秦香莲也略有耳闻,一派科举做官,一派想海贸扩张,在北宋的封建结构之下,官员和商贾的追求与利益是背道而驰的,终局确实最有可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香莲看向王老夫人,将嘴里的话咽进肚子里,王老夫人不需要提醒,甚至秦香莲看出更深刻的一点,假使林氏族内两派真的因此分道扬镳,反而会让酥姐儿拥有更大的机会。
如若林氏内部当真是铁板一块,王老夫人为酥姐儿选的路可就太难走了。
“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秦香莲回过神,原来是酥姐儿一巴掌拍到墨水里,在那幅世界草图上盖了几个黑乎乎脏兮兮的印,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给酥姐儿擦干净手脚,她又要用嘴去吃那黑乎乎的玉船。
月色如水,堂中再次充满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