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未明的魔教尚在外猖獗,谁都不会太气定神闲,众人很快敲定了动身时间,该休息休息,该收拾收拾,只等一个时辰后启程。
前途未卜,大多数人但凡还有行动的力气,都要想尽办法跟着走,生怕陷在归墟中永世受困,董秀莲却主动留了下来,向她们解释道:“一来小霍身受重伤,我的储灵石也几乎耗尽,跟去也是拖后腿,二来我留下能安定人心,免得叫剩下这些人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三来……”
她话没说完,朱英却已明了——三来,这几日来了许多人,东南西北的都有,李瑶瑶却仍然杳无音讯,旁人都觉得凶多吉少了,她却尚留有一线希冀。
谢香沅自然也听得明白,并未多言,只将那柄可开启洞天之门的刀圭留给了她:“安心待着,保护好剩下的人,我们寻得出路后再回来接你们,等我传讯。”
董秀莲比朱英见多识广得多,一眼就认出了那晶核来历,惊讶道:“这莫非是……蜗角晶?谢中正,此物太过贵重了,我……”
蜗角晶为上品宝物,其内自成天地,可蕴藏远超本体千万倍的广袤空间,乃炼制高阶法宝的核心材料,坊市间万金难求,唯大宗门与大世家有门道获得,珍贵无比,更何况谢香沅为确保空间无法从外部强行突破,直接将此物炼成了一次性法宝,仅能从外开启一次,从内开启一次,随后便会彻底报废。
谢香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拿着吧,本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废品,从前无处可用,如今若是能用得上,也算是没浪费了。”
然而同样是身受重伤,曹含真却被绑上了于飞鸢,逼迫她同行,理由也很简单——她身上有神仙的伴生火。
这点什么炸什么的赔钱丹修阴差阳错打出了众元婴都无法匹敌的最强一击,谢香沅为此专程嘱咐她先把炼丹的事放一边,好生研究一下那能把铜山鼎炸碎的恐怖攻击到底是什么,若是能掌握其法,搞不好是个杀手锏。
除此以外,罗阿修显然也打算跟他们同行,谢香沅还没探清此人虚实,本想着若他来问,就随便寻个借口委婉拒绝,谁知千算万算,没算到才短短两日,内部已经有人叛变投敌了,不仅先发制人将了她一军,还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报告:“太好了!我叫罗大哥跟我们一起走,他答应了!”
朱英莫名其妙:“哪个罗大哥?”
潇湘皱眉道:“不是让你少跟他搭话吗?那人一看就不对劲,你怎么又去了?”
“哪有,你们就是偏见,说好了万族一家亲呢,异族又怎么啦?”朱菀毫无愧意,还振振有词道:“罗大哥可有意思了,懂的又多,说话也好玩,要说哪里不对劲,我看就只有脸而已。”
云苓疑惑地歪了歪头:“脸?”
朱菀嘿嘿一笑,龇出了两排大白牙,煞有介事道:“脸,帅得太不对劲了。”
宋渡雪嘴角一抽,转过脸懒得搭理她,言简意赅总结道:“没救了,五行缺脑,命里短智,凑合活吧。”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觉得他帅?”朱菀不服气地反问:“承认吧,罗大哥又高大威武,又俊美潇洒,啧啧啧……翻白眼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
宋渡雪简直气笑了:“我嫉妒他?”
朱菀说得诚心实意,见他不信,还掰着手指细数道:“对啊,你看,你一没他高,二没他壮,三还没他直爽……”
宋渡雪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岂止啊,我还没他穿得少呢。”
朱菀设想了一番宋大公子只裹个毯子到处走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摆手:“别别别,那个就算了,你这么瘦,跟个小姑娘似的,也没什么看头,怪羞人的。”
旁边的妊熙听闻这句,当场笑出了声,曹含真亦惊讶睁眼,不曾想有人竟会这么对三清的大公子说话,宋大公子本人也从未预料,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因为外貌遭人诋毁,顿时气成了个直冒白烟的锅炉,眼看要炸:“说谁是小姑娘?!”
朱菀自诩二姐,压这位四弟足足两头,又打了多年嘴仗,才不怵他,笑嘻嘻道:“小姑娘怎么啦?我夸你呢,不然你说回来吧,说我才是小姑娘,我可不生气。”
宋渡雪磨了磨牙,发现在此题上他占尽劣势,无论如何都赢不过,只得憋屈地丢下一句:“幼稚!”
伶牙俐齿的宋大公子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朱英偷偷勾起了嘴角,没想到就连这一丁点动静都立即被宋渡雪发现了,恼羞成怒地扭头质问:“阿英,你怎么也笑!”
既然已经被抓包,朱英也就不装了,笑着回答:“是小姑娘好像也不错。”
宋渡雪闻言一愣,这话乍一听像安慰,却越想越不对劲——什么叫好像也不错?
哪里不错??
至于朱英此言究竟何意,就只能宋大公子自个儿慢慢琢磨去了,毕竟他既难以启齿去问个明白,又很快没了机会,时辰太晚,屋里的凡人都该就寝了。
即至半夜三更,十余艘施了隐匿法咒的飞行法器一同升起,藏身于夜色中,簇拥着中央的于飞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外面有我们盯着,这会儿够高了,不易被地上察觉,一时半会不会有事,”谢香沅拍拍她的肩:“进去休息吧。”
朱英收回远眺的目光,顺从地点头起身:“那只青鸟可曾说过,如果一路顺利,到白帝栖身之处需要多久么?”
“也快,要是不碰上麻烦,最多一天,”谢香沅扬起下巴,“喏,就在前面那片群山深处。”
朱英放眼望去,目光越过归墟星罗棋布的大小河川,撞见一片拔地而起的群山,耸立于归墟尽处,周遭万水皆违背常理地向彼方涌流。
然而她远望几眼后,却莫名觉出了一丝古怪的熟悉感,不禁又转着脑袋往四面八方看了一圈,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此前因为忌惮兽群,不敢太过显眼,于飞鸢一直贴地低飞,从未升上过如此高度,而今凌空俯瞰,整片陆地的轮廓尽收眼底,朱英才骤然发觉,归墟的形状,好像与她曾经兵荒马乱地逃出酆都时,在烟浮槎上看见的瀛洲一模一样。
一个挥之不去的疑惑浮上心头:归墟究竟位于天地间的何方?
又是从哪来的?
*
宋渡雪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立刻屈指去摸手上的戒指,还在,没有丢,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合上眼皮,拿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温热的圆环,借此压制脑海中喋喋不休的声音。
然而惊魂未定,连耳畔寂静都觉得难以忍受,更别提独自回到心魔盘踞的梦中了。辗转反侧了一阵,宋渡雪干脆起身穿上外衣,踮着脚绕过榻旁呼呼大睡的霸下,戒指内血雾凝作一粒红豆,引着他走向竹棚门。
于飞鸢高悬夜空,从此处极目远眺,归墟四面接天连海的水墙密不透风,仿佛一颗沉没于无垠海天之间的浑圆巨卵,两位元婴各自在鸢头鸢尾凝神戒备,朱英等人则站在纸鸢宽阔的翅翼边缘,俯瞰着万丈高空下的陆地,低声谈论着什么。
朱英听闻掀动竹帘的声音,最先诧异回首:“小雪儿?怎么出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纸鸢正御风疾行,宋渡雪被吹得一激灵,扶门立稳,定定地端详她良久,才低声道:“没事,我……出来看看。”
朱英踩着鸢翅竹骨快步走近,不放心地搭上他手腕,摸了摸他的脉搏:“又做噩梦了?”
宋渡雪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梦见你忽然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戒指,也找不到你了。
朱英抿紧了唇,默默一阵,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把他往回推:“外面风大,先回屋里。”
“不,”宋渡雪扒着门框不松手,固执道:“让我再待一会,在这里就行。”
朱英没辙了,又不能拿绳子把他绑回去,僵持片刻,无可奈何地伸手道:“那要不要过来?多穿几件衣服,正好我们有个问题,你也来一起想想。”
妊熙见朱英三言两语下去,非但没把闲杂人等弄走,还把人领回来了,皱眉道:“他来干什么?不睡觉了?”
朱英颔首:“旧疾发作,出来透透气。”
妊熙扯了扯嘴角,心说借口也不编个像样点的,不客气地讥诮道:“被噩梦吓得睡不着觉也能算旧疾?他今年几岁,不会还哭着要找妈妈吧?”
宋渡雪已经修炼得心如止水,并不理她,自顾自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坐下,朱英却面露不悦,回敬道:“跟我比不大,跟你比更小,噩梦怎么不算?谁都有害怕的事,你没有?”
妊熙跟这护短狂无话可说,左右不管动手还是动嘴都占不到便宜,撇撇嘴就此罢休,严越见她俩已分出胜负,便接上先前的话头:“中部的确相似,但归墟一端为低地,与瀛洲不同。”
宋渡雪问:“什么相似?”
“归墟和瀛洲的地势,”朱英解释道,“我们发现归墟与瀛洲的大小相差无几,形状也近乎一致,都是一头宽一头窄的鱼形,所以猜测可能有某种对应,不过现在还无法解释为何两地的地势差异那么大。”
宋渡雪来了点兴趣:“是么,让我也看看?”
朱英侧首望去,妊熙“啧”了一声,虽然极不情愿,但涉及正事,还是抬手掐诀,将一道灵光打入宋渡雪眉心,后者的视野便骤然清晰起来,借着金丹修士的天眼术,千里山川一览无余。
“瀛洲北为蓬莱山,南为勾陈山,东南还有缥缈山,头尾两端都是高地,而归墟虽然有一端为高山,但另一端,也就是我们最初落下的那地方,那附近全是海口,显然地势不高。”
朱英将一纸地图递给他:“瀛洲会存在通往归墟的裂缝,二者间必定存在联系,可能是我们猜的方向不对,说它们是完全对应的阴阳两面,恐怕太简单了。”
宋渡雪拿着地图比照脚下的归墟沉思良久,突然将地图倒了过来,端详了一阵:“或许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朱英听他语气似乎有所发现,蹲下身来:“什么意思?”
“如果二者不是对应,而是原本就是一整块呢?”宋渡雪指着地图上的山与谷道:“蓬莱山四壁断崖,可以与归墟一端的山脉相接,勾陈山乃火山,山脚延伸出浮生沙岸,与之相连的自然是平地,至于中段低地,”他话音一顿,又想了想,“虽然地貌看似无法衔接,但瀛洲之水向外流,归墟之水向内流,千万年过去,面目当然会不同。”
朱英凝视地图沉吟片刻,点头道:“也是一种思路,不过将两个独立的岛屿拼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牵强,况且仔细看的话,还有许多地方不能完全拼合。”
“简单,岛屿漂在海面,日复一日被洋流冲刷,时间久了,自然会被磨损,如果让鱼尾再延伸出去一段呢?”
宋渡雪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勾,抬眸看她:“看出来了吗,这是一条阴阳鱼。”
朱英猛然睁大了眼睛,幡然醒悟:难怪头尾处总有难以弥合的参差,毕竟两地都已存在万年,无论归墟还是瀛洲,如今都极有可能并不完整!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独特的鱼形也不是巧合了!”朱英茅塞顿开,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惊喜赞道:“小雪儿,你真聪明!”
宋渡雪微微勾起唇角,将地图叠好还给她:“奖励呢?”
朱英一怔:“什么奖励?”
“我帮了忙,不该有奖励么?”
朱英一时失策,没料到请宋大公子出马还要准备报酬,低头一看储物袋,压根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尴尬道:“呃……我先欠着行不行?”
宋渡雪显然很不满意:“那把你手给我。”
朱英摸不着头脑,依言伸出手,便见宋渡雪牵过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宣布:“空手套白狼,该罚,这只手我没收一刻钟。”
“……噗。”
朱英面色古怪地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别过脸去笑了。
宋大公子夜深人静公然撒娇,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杵着两位大活人:“笑什么,不服气?”
“咳,不敢,”朱英强忍笑意摇了摇头:“大公子秉公执法,草民认罪了。”
严越没看懂这是何意,疑惑地皱起眉头,妊熙眼都快瞎了,恨不得拔一根发簪捅进去,给他俩中间划一条银河出来,忍无可忍地怒道:“有完没完?能不能看看场合?宋渡雪,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过来调戏姑娘?哪学来的下流功夫,就是靠这一手把人骗来的?真叫我开眼了!”
“骗?”宋渡雪拧紧眉头瞧她一眼:“我骗谁了?”
妊熙冷笑:“你自己最清楚。”
宋渡雪面不改色地平静答道:“真不好意思,据我所知,唯一一个不明真相的恐怕只有你,阿英是我未婚妻,我为什么不能半夜不睡觉过来找她?”
“你——什么??”
妊熙眼睛瞪得像铜铃:“未婚妻?你们定亲了?”
“定了。”
“什么时候?”
看见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宋渡雪心情无比舒畅,嘴角一勾:“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不信回去问你师父,昭灵仙子早就知道此事。”
妊熙又惊又怒,想到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我、你们……”猛地扭过头,愤怒地质问朱英:“我还以为你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英眨眨眼,这道婚约素来对外保密,毕竟三清大公子跟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订婚,必定会引来无数目光,而朱氏的底细本就漏洞百出,经不起查,因此哪怕被众人误会成上不得台面的风流私情,她也从没主动澄清过。
不过对妊熙倒不全是因为信不过,主要是她最初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太讨厌,别说需要保密的私人婚事,朱英连半个字都不想跟她多说。
“嗯……你问过吗?”
妊熙气得直咬牙:“我怎么没问过?我打一开始就问了,你们什么关系!”
朱英无奈:“你那种问法,谁会实话回答你?”
“我后来没问么?我后来不是也问过你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
“那也与此事无关,我当时也说了,我怎么待他,跟别的都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要是早知道你们有婚约……”
“又能怎样?”朱英好笑地反问:“我自己的决定你信不过,换成别人替我做的决定,你就满意了?”
妊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简直没处说理,脸色铁青地僵了半晌,突然指向严越:“连他也知道?”
宋渡雪侧目瞥向严越,凉凉道:“他知道的可太多了。”
妊熙简直难以置信,都没空计较朱英骗她这事,开始追究起自己到底被瞒在多少人之外:“那两位三清的中正呢?他们也知道?”
朱英点头:“知道。”
“潇湘?云苓?还有你弟弟和妹妹?”
“也知道。”
妊熙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不甘心地追问:“那个三清的丹修呢?她才刚来不到一天,她总不能也知道吧?”
朱英略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曹师姐么?她是内门长老的弟子,从前在我受伤时照看过我,那时候她就知道了。”
合着整艘纸鸢就只有她不知道!!
妊熙当惯了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何曾体验过这般被排除在外的滋味?肺都快气炸了,险些当场拂袖走人,好悬被朱英拦住,盛怒之下,转身独自掠去了另一边鸢翅上,以示跟他们几人割席绝交,势不两立。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