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
九州国防军空军总司令部的复盘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专项对接小组正式成立。
组长由空军副总司令张智聪亲自担任,副组长是空军装备局总师联络参谋高衡少将,成员包括作战局一名副局长、和运输机2师的师长。
没有冗长的动员仪式,没有层层审批的文件流转。
空军总司令林志远钦点的人选,当天下午名单直接就敲定了。
次日一早,一架军用运输机从健康城机场起飞,向南飞去。
目的地:柳城。
九州航空工业的摇篮,一号基地,就坐落在这座城市的西郊。
一号基地内的飞行器研究所,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大片灰白色的厂房沿着山谷铺开,这里聚集着九州甚至是世界最顶尖的飞机设计师、结构工程师、动力专家和试飞团队。
九州国防军空军现役的朱雀、毕方、金乌,全部诞生于此。
不过今天,张智聪来到这里要见的,是另一个团队。
运输机项目组,代号“722小组”。
组长叫江德涛,同样是从灯塔国进修归来的人才。
九州国防军现役的鲲鹏运输机的每一次改型、每一次升级,都是他带着团队完成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鲲鹏的底细,也更了解运输机该往哪儿走。
飞机降落在一号基地的内部机场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了。
江德涛穿着一件皮夹克,站在车旁,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都是722小组的核心成员。
张智聪走下舷梯,江德涛迎上前,立正敬礼。
“副总司令,欢迎来到一号基地。”
张智聪回礼,握了握手,没有客套话:“江组长,今天时间紧,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明白。”江德涛侧身让开,“会议室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一行人上了车,沿着基地内部的道路向深处驶去。
道路两旁是成排的绿化树,树后露出灰色厂房的一角。偶尔能看到几架飞机的轮廓停在远处的水泥坪上——即便不全是新型号,至少也是改进型号,无一例外都是实验性装备。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无声地宣告着九州航空工业的底蕴与实力。
飞行器研究中心的规模非常大,有六七栋六层高的大楼,错落分布在山谷之间。
722项目组所在的3号楼位于园区偏西的位置,会议室在三楼,一张长桌占了多半间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种飞机的三视图和性能参数表。
众人落座,助理关上门。
江德涛亲自给大家倒了茶,然后坐到长桌对面,翻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副总司令,各位首长。昨天接到总部的通知,说你们要来。我们722小组连夜整理了现阶段鲲鹏运输机的全部技术资料和改进方案。我们先说结论——”
他抬起头,目光非常的平静。
“我们现在现役的鲲鹏运输机,已经到顶了。指望在它身上修修补补来实现质的飞跃,已经不现实了。”
张智聪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鲲鹏是五年前的产品看,”江德涛翻开第一页:“当年设计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和平时期的兵员调动、轻货运输和二线补给。那时候没人想到我们会打一场远东这样的仗,也没人想到运输机要到前线去落土场、装重炮、挨子弹。”
“鲲鹏的底子是那个时候的底子,机身骨架、货舱尺寸、机翼结构、动力系统,全部是按照当年的需求定的。这几年年下来,我们改过起落架、换过发动机、加过自卫机枪,能改的地方几乎都改遍了。但有些东西,改不了。”
他拍了拍文件夹的封皮。
“货舱宽度是机身框架定死的,你不能把鲲鹏的肚子撑大。机翼大梁是承力核心,你不能把它拆了重做。发动机挂架的布局决定了它能装多大的螺旋桨,你不能凭空给它换一套动力系统。”
“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焊死在图纸上了。所以我们说,鲲鹏到顶了。再改下去,得到的提升却微乎其微。”
张智聪点了点头。他当过多年装备主官,这些话他听得懂。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讨论鲲鹏还能不能改。”张智聪说:
“鲲鹏的问题,总部已经有了结论。我直说了吧——总部决定,启动下一代战术运输机的专项研发。”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封面上印着黑字:《远东战役空军运输机作战缺陷汇总报告》。
“这是复盘会的结论。你们先看看,然后我们再谈需求。”
江德涛接过文件,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才慢慢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身后的几名工程师也凑过来,轮流翻阅。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江德涛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副总司令,这份报告非常的具体,详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里面的问题,我们722小组大部分都知道。鲲鹏每次从前线回来,我们都会做故障分析和使用反馈汇总。远东战役打完之后,我们收到了北方战区发来的厚厚一摞战地报告,里面有一半的内容都在骂鲲鹏。”
他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
“骂得对。我们没话说。”
张智聪看着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语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你们都清楚,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我来,就是要谈清楚一件事——下一代战术运输机,空军要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这是林总司令亲笔写的五点要求。我念给你听。”
“第一,载重。现役鲲鹏装不下的重炮、轰炸机大件、整车装备,新机必须能装。有效载重不低于四吨半,货舱尺寸要能容纳一门牵引榴弹炮及其炮组,或者一辆吉普车。”
“第二,起降。新机必须具备在前线无准备粗糙场地起降的能力——弹坑、泥地、草地、碎石地面,都能落。满载状态下,滑跑起飞距离控制在两百米以内。必要时可加装火箭助推,进一步缩短距离。低速性能要好,低空可控。”
“第三,航程。满载状态下,不经中途加油,必须能从本土中部枢纽直飞北部边境前沿。具体数字,你们按这个要求倒推。”
“第四,自卫。新机不能像鲲鹏一样裸着飞。机鼻、机背、尾部都要有固定自卫武器,标配机枪或机炮。要有基础的告警和干扰弹投放能力。在没有制空权的前沿单独飞行时,必须具备基础的自卫火力。”
“第五,维护。新机要皮实、好修。高单翼布局,机身高,方便装卸货物。尾部开大舱门,自带液压装卸跳板,车辆可以直接开进货舱,不需要外部吊车。发动机、关键部件的拆装要简单,前线场站少设备也能做基本维护。”
张智聪念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江德涛。
“这五条,是林总司令亲口定的。我只负责传达和监督落实。至于具体的技术参数怎么定、用什么发动机、用什么材料,那是你们的事。我们空军只管提需求,怎么造出来,是你们722小组的本事。”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德涛听完这五条之后,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甚至连一丝为难的表情都没有。
他和身边的几名722项目组的工程师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那种——藏不住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张智聪放下茶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江组长,你们笑什么?”
江德涛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光。
“副总司令,您说的这五条需求……说实话,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面白色的幕布。幕布后面是一块黑板,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那是一架飞机的草图轮廓。
“其实,722小组在鲲鹏上一次改型完成之后,就开始做下一代运输机的预研了。”江德涛指了指黑板上的草图。
而之所以为什么九州科研所的人会提前设计,因为,国家级航空研究所核心工作就是:超前预研。
而且九州的科研所的工作人员认为,不预研、等命令才干活的研究所,是废物研究所,早被淘汰了。
江德涛转过身,面对着张智聪。
“副总司令,您提的五条需求,和我们预研的方向,几乎完全吻合。”
张智聪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装备主官,见过太多研究所的反应——接到新需求时,要么面露难色,要么讨价还价,要么要求放宽指标。像今天这样,需求刚提完,对方就说“我们早就想到了”,这还是头一回。
“你们的预研做到什么程度了?”张智聪问。
“初代图纸已经出来了,经过了内部论证。”江德涛说,“结构方案、气动布局、动力选型的基本方向都已经确定。当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但大的框架已经搭好了。”
“图纸在哪里?”
“在资料室。我马上让人去取。”
江德涛转头吩咐了一名年轻工程师,那人快步跑了出去。
趁着等图纸的空当,江德涛说:“副总司令,在图纸拿来之前,我想先带您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江德涛回答道:“鲲鹏运输机最新的改进样机。我刚才说鲲鹏已经到顶了,指的是指望通过改进实现质的飞跃不现实。但刚才讲到的那几项缺陷,我们小组最近研制的那款鲲鹏改进型号都能在现有机体基础上做针对性改善。”
“咱们空军现役鲲鹏的保有量很大,就算下一代新机顺利立项投产,也不可能一次性完成全部替换——新机产能有限,量产周期漫长。”
“而我们最新得出的改进方案最大的优势在于:现役机队里机况良好的鲲鹏,都可以飞回工厂接受改造升级。作为过渡方案,性价比极高,能快速补齐当下的空运短板。”
张智聪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先去看看。”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楼的后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向基地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水泥停机坪出现在眼前,停机坪的远端停着一架飞机。
从外形上看,它和现役的鲲鹏运输机几乎没有区别。同样粗短的机身,同样的上单翼布局,同样的垂尾。但走近了看,才能发现细微的不同。
江德涛领着众人走到飞机跟前,拍了拍起落架上的粗壮轮胎。
“副总司令,这就是鲲鹏8号改进型。我们不叫它新机型,因为它本质上还是鲲鹏——老机体改造,换部件,局部加强,没有动机身框架和货舱的基础尺寸。”
“它能解决您刚才提到的缺陷中的第二条、第四条和第五条的一部分。第一条和第三条,只能小幅改善,没法根治。”
张智聪绕着飞机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起落架。
“先从起落架说起吧。”江德涛也跟着蹲下来,指着轮胎说,“原来的鲲鹏用的是窄胎,对地面的压强比较大,上了土跑道就容易陷进去,打滑、爆胎的情况时有发生。”
“这次我们换装了低压大尺寸越野轮胎,加宽了接地面积,降低了单位压强。碎石路面、干土跑道,都不会轻易陷进去。”
他站起身,用力踩了踩起落架的减震支柱。
“起落架结构也做了加强,增加了减震行程。原来鲲鹏的减震行程短,遇到不平整的跑道,冲击直接传到机身上,飞行员和货物都难受。现在行程长了,能吸收大部分冲击。我们还配套改良了刹车系统,增加了轮胎防滑纹路,冻土环境下的防滑能力有明显提升。”
张智聪点了点头:“野战起降能力能改善多少?”
“这么说吧,”江德涛想了想,“原来鲲鹏只能在硬化跑道上起降,稍微差一点的土场都不敢落。改进之后,经过简单平整的碎石跑道、干土跑道,都可以正常起降。但如果遇到融化的烂泥地,或者完全没有平整过的原始地面,还是不行。”
张智聪反问道:“也就是说,起降门槛降低了,但不是万能的。”
“对。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能解决全部。”江德涛坦诚地说:
“不过对于现役机队来说,这个提升已经很可观了。毕竟大部分前线机场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会做简单的平整和压实。只要不是比较恶劣的地形,改进型都能应付。”
张智聪站起身,走到机头下方,仰头看了看驾驶舱的位置。
“自卫火力呢?”
“这个改起来最简单。”江德涛绕到机身侧面,指着一个新开的窗口说,改进型在机鼻位置加装了一挺机枪,机背换成了双联装,尾部也增设了一个射击窗口。三处火力点互相配合,基本上没有射击死角。”
张智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身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手敲了敲机身蒙皮。
“载重问题呢?货舱能装重炮了吗?”
江德涛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不了。”
他的语气很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副总司令,货舱的宽度和高度,是机身框架和隔框大梁定死的。鲲鹏的原始设计就是这么宽、这么高,你不能把它的肚子撑大。”
“我们能做的,就是更换强度更高的合金起落架,局部加强机身地板,让地板能承受更重的单件货物。但货舱的尺寸没有变,大型火炮构件、轰炸机的完整发动机,该塞不进去,还是塞不进去。”
他走到机身尾部,拍了拍尾舱门的位置。
“货舱容积就这么多,你再怎么优化内部布局,空间利用率也只能提高一点点。打个比方,原来能装十个箱子,优化之后能装十一个,但你想装二十个,不可能。物理空间就那么大。”
张智聪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答案他并不意外。在
“航程呢?”他问。
“也是只能小幅优化。”江德涛说,“机翼是油箱的主体,机翼大梁不能更换,那是整机的核心承力结构,动了就等于重新设计。”
“我们能做的,是换装油耗略低的改进型发动机,同时优化机身表面的蒙皮接缝,降低一点点空气阻力。两项加起来,航程大概能提升百分之五到十。”
“也就是说,跨大区投送还是要中途加油?”
“对。满载状态下,航程短板依然存在。跨大区投送,该落地加油还是得落地加油。这一点,改型解决不了。”
张智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可靠性和维护呢?”
“这一项是我们改进的重点之一。”江德涛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远东战役暴露出的低温启动困难、液压故障频发、维护繁琐这些问题,大部分都可以通过零部件升级来解决。”
他走到发动机短舱下方,指着发动机底部的一个装置说:“我们给发动机加装了低温启动预热装置。远东那种零下三十多度的环境,启动非常困难。有了这个预热装置,启动前先加热滑油和气缸,启动成功率大幅提升。”
他又绕到机身侧面,打开一个检修口盖,露出里面的液压管路。
“液压管路和密封件也全部换了,选用了耐低温的材料。原来一到冬天就漏油、就卡滞的问题,基本上能解决。另外,我们还把一部分易损耗的零部件换成了标准化通用件,简化了维护流程。原来换个零件可能要翻半天手册,现在前线地勤按照标准流程操作就行。”
张智聪弯腰看了看检修口内部的管线布置,点了点头。
“低温启动、液压故障、维护繁琐,这三项能解决,前线地勤的压力会小很多。”
“是的。”江德涛说,“但我们也得实话实说——原始整机的设计架构没有变,很多零部件依然繁杂。我们只能降低故障的概率,不能彻底杜绝故障。”
“极端高强度持续作战的情况下,该出的问题还是会出。而且,一旦出了大毛病,前线复杂条件下没法修,还是要送回后方基地。”
张智聪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架改进型的鲲鹏,在江德涛的带领下转身往回走。
“总的来说,这套改进方案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全部。”他边走边说,“起降条件改善了,自卫火力加强了,低温启动和液压故障的问题缓解了,维护也简化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提升。但载重和航程这两个核心短板,还是没有改变。”
“是的。”江德涛跟在他身边,“所以我们才说,鲲鹏到顶了。”
张智聪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的预研项目,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吗?”
江德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
“副总司令,图纸应该已经送到了。咱们回会议室,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那名年轻工程师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纸筒,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筒放在长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
江德涛走过去,双手接过图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张智聪站在桌前,低头看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架全新设计的战术运输机,主起落架之外,机腹下面密密麻麻排布着一排小型负重轮,数量非常多,层层排布,一眼望去,就好像是有非常多脚的爬虫一样。
密密麻麻的机轮,在机身的腹部,造型非常怪异,完全不同于过往见过任何一款运输机。
张智聪前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图纸上标注的起落架结构,自言自语的说道:
“这么多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