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叛军动
黎明前后,吴郡顾氏祖宅,观星楼顶,顾雍一夜未眠。
他身着玄色深衣,外面罕见地罩了一件半旧的皮甲,手按剑柄,立于楼顶。
眺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撕破黑暗的鱼肚白。
脚下的顾氏庄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默着。
但一种无形的、躁动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庄园外围,影影绰绰,是已经集结起来的顾氏私兵,以及部分依附的家丁庄客。
人数逾千,刀枪在微光中,泛着冷冽。
老管家顾忠无声地走近,低语道:“主上。”
“各房青壮均已到位,库中兵甲分发完毕。”
“派往张氏、孔氏的信使已回报,两家皆已准备就绪,只待信号。”
顾雍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仿佛要将这故土的气息,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家族的荣耀,个人的生死,江东的未来,都系于这孤注一掷。
“王猛的檄文,是道义,南越的暧昧,是声援。”
“但真正能依靠的,唯有我等手中的刀剑,还有这三吴百万民心!”
他像是在对顾忠说,又像是在为自己,最后的决心注入力量。“传令,举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观星楼顶,三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被瞬间点燃!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在渐亮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这是约定好的起事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刻,吴郡城内几处与顾氏交好的豪强宅院,也纷纷燃起了火光。
伴随着阵阵呐喊,以及兵刃交击之声。
那是负责夺取城门、肃清城内冉魏势力的内应,开始动手了!
“出发!”顾雍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西方,建康的方向!
“清君侧,诛暴冉!还我江东朗朗乾坤!”
“清君侧!诛暴冉!”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庄园内外响起。
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出庄园,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向着吴郡城,更向着遥远的建康滚滚而去。
吴兴张氏坞堡校场,与顾雍的沉静决绝不同,这里的氛围更加狂野、暴烈。
张岱全身披挂,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立于点将台上。
他面前,是三千余名甲胄齐全、杀气腾腾的张氏私兵精锐。
以及更多手持各式兵刃、眼神凶狠的庄丁部曲和江湖亡命。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兴奋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儿郎们!”张岱声若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冉闵无道,刮我脂膏,役我子弟!今日,便是我们替天行道之时!”
“打破建康,活捉冉闵,这江南的富贵,便是你我囊中之物!”
“打破建康!活捉冉闵!” 狂热的呼喊震天动地。
“出发!目标石头城!”张岱挥刀前指。
他没有像顾雍那样,先去夺取本郡城池。
而是按照既定计划,汇合了部分太湖水盗提供的船只和人员后。
直接率领这支最为精锐也最为悍勇的叛军主力,水陆并进,沿着水道和官道。
如同一条扑向猎物的毒蛇,直扑建康西面的咽喉,石头城!
会稽,孔氏宗祠,孔昶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身着儒衫,外面象征性地套了一件皮甲,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深深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孔昶,今日之行,实为无奈。”
“冉闵暴虐,斯文扫地,江东涂炭。”
“昶等起事,非为私利,实欲廓清寰宇,重振礼乐……”
他口中念着精心准备的告祖文,试图为这场武力反叛披上“正义”的外衣。
但微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祠堂外,由孔氏门生、佃户组成的军队,规模不如张岱,装备不如顾雍。
但打着“孔”字旗号,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张、顾两家不具备的道德号召力。
他们将在稳定会稽本地后,向北挺进,策应主力。
黎明时分,三吴大地上,数道烽烟相继燃起。
无数叛军从庄园、坞堡、山林中涌出,汇聚成一股股洪流,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口号纷杂,但核心不外乎“诛冉闵,清君侧”,叛乱,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第二幕:惊雷震
建康城,这座冉魏政权的都城,在清晨的薄雾中刚刚苏醒。
市井的喧嚣尚未完全升起,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急报彻底击碎!
“八百里加急!吴郡失守!顾雍反了!”
“急报!张岱叛军数万,水陆并进,直扑石头城!”
“会稽孔昶,传檄郡县,响应顾、张!”
一道道染着烟尘和汗水的军报,如同丧钟,接连撞入王宫,撞入各大衙署。
整个建康,自上而下,瞬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王宫白虎节堂,冉闵并未像寻常君王那般惊慌失措。
他矗立在巨大的舆地图前,身姿依旧如渊渟岳峙。
玄衍、桓济、墨离、卫铄等核心重臣皆已赶到,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来了。”冉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些迅速被标注上黑色箭头的区域,“比预想的,还要迫不及待。”
玄衍手持算筹,眼神深邃,快速分析着。
“顾雍取吴郡,意在稳固后方,并煽动周边。”
“张岱直扑石头城,是企图一举扼住我建康咽喉,其心可诛!”
“孔昶动向,意在牵制我会稽、吴兴驻军。”
“叛军初期势头虽猛,然其各部协同不足,后勤维系堪忧。”
“且……其行动轨迹,皆在我预料之中。”
桓济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主公。”
“城内需立即戒严,安抚民心,防止内应作乱。”
“臣已令褚怀璧调动胥吏,上街宣讲,稳定秩序,并严查奸细。”
“粮草物资,已按预案向核心仓廪集中。”
卫铄则更显冰冷,她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刚刚核算完毕的文书。
“主公,这是首批应急军费,拨付方案。”
“以及城内,可能参与叛乱之家主的,初步资产核查清单。”
“‘血金曹’已进入战时状态,可确保平叛所需钱粮物资,源源不断。”
冉闵的目光扫过他的臣子,看到了冷静、看到了谋划、看到了支撑。
也看到了那隐藏在平静下的、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准玄衍、桓济、卫铄所奏。”他沉声道,“按既定方略应对。”
“告诉陈肃,石头城,给本王守住了!告诉他,守不住,提头来见!”
“告诉李农、敖未,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他的命令简洁而有力,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建康城内,街市之间,与宫中的有序应对相比,民间已然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三吴的世家大族反了!”
“我的天!顾家、张家都反了?他们可是江东根基啊!”
“说是冉天王征税太狠,逼反的……”
“放屁!分明是那些士族,舍不得自家钱财,对抗朝廷!”
“快看!城门戒严了!军队上街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米价瞬间飙升,商铺纷纷关门,百姓惊慌失措地奔回家中,紧闭门户。
街道上,一队队盔明甲亮的,乞活军士兵跑步通过。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褚怀璧派出的胥吏,敲着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王师自有安排,百姓勿慌!”
“谨守门户,勿信谣言!有敢趁乱滋事者,格杀勿论!”
然而,恐慌并非轻易能够平息。
在一些阴暗的角落,早已潜伏的内应,开始趁机散布更多的谣言。
甚至有小股人员,试图冲击官署、制造混乱。
但大多迅速被早有准备的巡城兵马,和墨离的“阴曹”力量扑灭。
建康城,这座江东巨城,在叛乱的消息冲击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
无间堂,烛阴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墙壁上光影地图的剧烈变化。
代表着叛军的黑色区域,正在迅速扩大、蔓延。
“都动起来了……”他嘶哑地低语,“很好……很好……”
“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吧……唯有如此,才能烧尽一切腐朽。”
他通过特殊渠道,向墨离及各方执行单位,传递着最新的叛军动向和内应名单确认信息。
第三幕:箭破空
按照原定计划,建康城内的内应应在叛军逼近时,同时发动。
里应外合,制造最大混乱,甚至尝试打开城门。
然而,在无间堂早已张开的罗网,和冉魏政权的迅速反应下。
这些内应的行动,变得举步维艰,甚至充满了荒诞与悲剧。
城门校尉赵允府邸,赵允,这位被孔昶寄予厚望、掌管一座侧门钥匙的将领。
此刻在书房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收到了起事的密信,但同时也感受到了府邸周围,那若有若无的监视目光。
街面上军队巡逻的密度远超平常,宫中也传来了严厉的戒严令。
“怎么办?怎么办?”他额头冷汗涔涔。
造反是灭族的大罪,可若不动,事败后孔昶那边也不会放过自己……
“老爷!外面……外面好像有血金曹的人!”管家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惨白。
赵允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血金草!那是比阎罗殿还可怕的地方!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密信,猛地抓起。
塞入口中,强行吞咽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传令……严守门户,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有叛匪来袭,给……给本校尉往死里打!”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什么士族恩义,什么从龙之功,在灭族的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
另一位掌管府库的官员,则更加直接。
他不仅没有响应起事,反而主动向桓济的司空府举报了。
举报前来联络的孔氏门生,以此作为“戴罪立功”的投名状。
陆氏别院,陆延的处境最为凄惶,他按照计划,试图联络几家内应。
却发现不是联系不上,就是对方态度暧昧,甚至避而不见。
建康城内的肃杀气氛,让他透不过气来。
傍晚时分,他正在书房内焦急等待消息,突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面无血色的赵允!
“陆延!你勾结叛匪,意图不轨!本校尉奉命擒你!”
赵允为了彻底撇清自己,竟主动带兵来抓陆延!
“赵校尉!你……”陆延惊得魂飞魄散,话未说完,已被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
“搜!仔细地搜!”赵允厉声喝道,士兵们翻箱倒柜。
很快,便搜出了陆延与顾雍、孔昶往来的密信副本。
以及那份,关于内应分工的名单……
陆延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不仅他自己,连远在吴郡的陆氏本家,也必将受到牵连。
他望着那些被翻乱、甚至损毁的书籍字画,发出了绝望的哀鸣:“我的书!我的书啊!”
其他几处较小的内应据点, 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动。
就被得到无间堂准确情报的巡城军,或者“阴曹”的暗探破门而入,迅速镇压。
偶有零星的抵抗,也很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碎。
建康城内的“里应”,在冉魏政权早有准备的高压态势和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面前。
几乎未能掀起任何像样的浪花,便已土崩瓦解。
叛军寄予厚望的“中心开花”策略,尚未绽放,便已凋零。
这无疑给气势汹汹而来的叛军主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第四幕:弦惊夜
夜色如墨,笼罩着躁动不安的建康城,戒严令下,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如同游动的鬼火,更添几分肃杀。
城头上,守军林立,刀出鞘,箭上弦,所有的目光都凝重地望向西方,石头城的方向。
建康城西,清凉门城楼,冉闵在玄衍、桓济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登上了城楼。
他没有穿王者袍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常服。
唯有腰间那柄“龙雀”横刀,在夜色中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里的黑暗。
看到了那座,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关键城池。
“陈肃,应该已经接敌了。”他淡淡地说道。
玄衍在一旁,轻声道:“按日程推算,张岱叛军前锋,此时应已抵达石头城下。”
“守城器械、滚木擂石,桓司空已尽力筹措,薛影的弩弓营也派去了一部精锐。”
“只要陈肃不负主公所托,坚守旬日,我军便可完成合围。”
桓济补充道:“城内骚动,已基本平息。”
“褚怀璧安抚有力,粮道畅通。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冉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抚摸着“龙雀”冰凉的刀柄。
这柄刀,饮过太多胡虏的血,如今,或许又要饱尝同族叛逆者的鲜血了。
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必须由他来承担的宿命感。
“恶名我担,生路予民……”他再次于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冷酷。
与建康城的相对平静不同,石头城已然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杀机!
长江之上,叛军水师的船只黑影幢幢,灯火通明,如同聚集的食人鱼群。
岸上,张岱主力燃起的营火,连绵数里,几乎映红了半边天,人喊马嘶之声隐约可闻。
守将陈肃按剑立于城头,脸色凝重,但眼神沉稳。
他看到了叛军的嚣张气焰,也感受到了麾下士兵的紧张情绪。
“都打起精神来!”他沉声喝道,“叛军虽众,不过乌合之稷!”
“我石头城坚如磐石,更有王上在后支援!”
“弩手就位!滚木擂石准备!让这群叛贼,有来无回!”
城墙之上,薛影派来的冥煞重弩旅士兵。
冷静地调整着“碎城弩”的角度,瞄准了江面上那些最大的船只。
普通的弓弩手也屏息凝神,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窒息感。
张岱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黑暗中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石头城轮廓,志得意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此城,直取建康,封侯拜将的景象。
“传令!拂晓时分,水陆并进,全力攻城!”
“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他挥舞着环首刀,大声下令。
“吼!吼!吼!”叛军士兵发出狂热的呼应,战意高昂。
他们被初期的“顺利”,和主将的悬赏冲昏了头脑。
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
“咻,嘭!” 出现了一支特制的、带着凄厉啸音的响箭。
从建康城内的某个方向射向夜空,猛地炸开一团微弱的绿色火光!
这是墨离“阴曹”系统,发出的信号!
意味着,针对叛军内应的清洗行动,基本完成,建康城内隐患已除!
同时也意味着,最后的舞台已经清空。
只待主角登场,上演那场早已策划好的“割草”大戏!
这声箭啸,如同最终宣判的号角,撕裂了建康之夜的沉寂。
弦,已惊!夜,正浓!血,将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