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金曹沸
“血金曹”衙署,并非寻常官衙的恢弘模样,它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外墙高耸,少有窗牖,仅有的入口处守卫皆是眼神锐利、气息阴冷之辈。
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常规军队,直接听命于卫铄。
正堂之内,气氛与外界隔绝。
唯有算盘珠激烈碰撞的“噼啪”声,如同骤雨敲打芭蕉,连绵不绝。
数十名书记员伏案疾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臭、铜锈。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地下“剐室”的血腥气。
卫铄高踞于,大堂北端的,黑檀木公案之后。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袍角的暗金算盘纹样,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面容苍白如纸,薄唇紧抿,那双琥珀色的凤眼此刻如同冻结的湖面。
倒映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那是来自各地“血金曹”分司的急报。
还有军需请求、库存清单以及……关于三吴士族,异常资产流动的密报。
王猛的《讨冉闵檄》抄本,被她随意弃置在案角,如同废纸。
在她看来,言辞的攻讦毫无意义,唯有数字和资源,才是乱世中真实的语言。
一名主事,躬身呈上一份,最新的“三吴粮赋稽核”,声音带着惶恐。
“启禀曹主,吴郡、吴兴三地,本月应缴粮赋,仅入库不足四成。”
“顾氏、张氏等大族,皆以‘春耕在即,青黄不接’为由,拖延缴纳。”
“且……且民间多有流传檄文内容,人心浮动,催缴恐生变乱。”
卫铄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在那份报告上轻轻一点,声音冰冷无波。
“按《血金律》第七条,恶意滞纳军需,视同资敌,记录在案,暂不催逼。”
主事一愣,不解地抬头,按照血金曹一贯的铁腕……
此时正应加大催缴力度,甚至抓几个典型立威才对。
卫铄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主事浑身一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让他们囤,让他们闹。”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账,总是要算的。”
“现在少交一石,将来,便用十石、百石,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主事恍然大悟,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明白了,曹主这是在配合更高层的战略,欲擒故纵!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又一名负责军需调拨的郎官,急匆匆进来,递上兵曹转来的加急文书。
“曹主,李农将军所部北上,支取箭矢十五万,粮秣五千石。”
“敖未都督的幽冥沧澜旅,申请特制水战火油三百桶,勾爪、潜渡皮囊若干。”
”还有,石头城守将陈肃,请求加强守城器械,尤其是猛火油柜和擂石……”
卫铄目光扫过文书,手中那把她从不离身的“仇字”金算盘,已经飞快地拨动起来。
算珠上密密麻麻的“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片无声的诅咒。
她的计算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
“准李农所请,但箭矢分三批拨付,首批只给五万,后续视北境战况而定。”
“敖未的火油,拨付两百桶,勾爪皮囊如数给予。”
“陈肃的请求……”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猛火油柜,拨予五具,置于关键位置。擂石,令其就地取材,不予拨付。”
“这……曹主,石头城乃建康门户,是否……”郎官有些犹豫。
“按令行事。”卫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资源,要用在刀刃上,告诉陈肃,守城靠的是人,不是石头。”
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进行最冷酷的资源优化。
她知道石头城是“诱饵”,过多的资源投入反而可能引起怀疑。
恰到好处的“匮乏”,才能让戏更真。
整个上午,卫铄如同一个精准的枢纽,处理着纷至沓来的各项事务。
她批准了加大“刀币”铸造量的计划,以应对可能激增的军费开支。
她驳回了某地官员,请求减免商税的奏请,理由是“战时无豁免”。
她甚至抽空审核了,“红帐营”上月的“营收”账目。
指出其中几处不合理开支,要求彻查。
在她的掌控下,“血金曹”这台庞大的敛财与分配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着冰冷的能量。
第二幕:刀币雨
“血金曹”下属的,铸币工坊,地下深处。
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和炭火的烟尘。
巨大的坩埚中,赤红的铜水翻滚,那里面不仅熔炼着铜料。
更有大量回收的胡人兵器、铠甲碎片,甚至是从战场上收集来的残缺箭簇。
工匠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在监工的严密监视下。
将铜水注入,刻有“闵”字和特定纹路的陶范中。
冷却后,便是一片片,形制独特的“刀币”。
卫铄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巡视至此。
她对热浪和噪音恍若未觉,径直走到一堆新铸好的刀币前,随手抓起一把。
刀笔边缘还带着毛刺,入手沉甸甸,冰冷而粗糙。
“进度太慢。”她放下刀笔,对负责的工坊大使冷声道。
“王上的大军,等着这些‘刀’去开路,三日之内,产量需再增三成。”
“曹主,这……炉子已经连轴转了,工匠们也……”大使面露难色。
“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卫铄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工匠,如同看着会说话的工具。
“人手不够,就从‘罪役营’调,燃料不足,就去拆那些无人认领的旧屋。”
“若是工艺问题……”她拿起一枚刀币。
指尖摩挲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胡文缩写印记。
“那就改进工艺,我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让工坊大使打了个冷战,连声称是。
建康城西“红帐营”,这里并非寻常的烟花之地。
而是一片被高墙环绕、守卫森严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脂粉味、汗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气息。
卫铄的马车停在营外,她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冷漠地注视着营门。
只见一队队身着素衣、神情麻木或悲戚的妇女。
在一些凶神恶煞的婆子和兵丁的驱赶下,正陆续走入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她们是叛乱者的女性成员,被“血金曹”依据《战时特别征召令》,强制征入“红帐营”。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跪在营门前哀哭求饶。
“军爷,行行好,放过我吧!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娘啊……”
一名兵丁粗暴地拉扯她:“嚎什么嚎!”
“进了红帐营,有吃有穿,还能为前线将士‘慰劳’,是尔等的福分!再啰嗦,鞭子伺候!”
周围的妇人大多眼神空洞,逆来顺受,仿佛灵魂早已死去。
营门旁,设有一处临时案桌,几名血金曹的吏员正在登记造册。
并按名发放微薄的“安家费”,几枚新铸的“刀币”。
这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仪式。
标志着她们,从此与过去的生活彻底割裂。
成为国家财政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一个用于创收和“激励”军心的“资产”。
卫铄远远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到那枚被扔在哭泣妇人面前的刀币,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她只是对随行的主事吩咐道:“登记需再仔细些,防止冒领、隐匿。”
“营收账目,每旬一报,若有贪墨,你知道后果。”
“是,曹主。”主事躬身应命,额角见汗。
马车放下车帘,缓缓驶离,车内的卫铄,闭上双眼。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枚冰冷的铁骨扇上摩挲。
没有人知道,在她那冰封的心湖深处,是否也曾因这人间惨剧而泛起过一丝微澜。
或许有,但瞬间便被更强大的理性与仇恨所冰封。
对她而言,这是必要的代价,是维持战争机器运转的、微不足道的“润滑剂”。
第三幕:密室算
“血金曹”地下核心密室“计然堂”,是卫铄真正处理核心机密的地方。
墙壁由巨石砌成,隔音极佳,仅有数盏长明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卷宗和冰冷的计算,卫铄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此。
她面前巨大的黑檀木条案上,铺开了一张,特制的巨幅《平叛预算总览图》。
图上以朱、黑、青三色细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收支预算。
朱色代表“预期收入”:刀币新铸:预计可筹集军费 。
战时特别税:对尚未叛乱区域加征的商税、田亩附加税。
“红帐营”预估营收,这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抄没逆产预期:这是最大头,也是最具不确定性的部分。
后面列出了顾、孔、张、陆等主要目标的田亩、宅院、商铺、仓库。
以及浮财的初步估算价值,总计数额惊人。
后面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旁注“待平叛后核验”。
“尸农司”骨粉肥田预期增产折价: 一个看似微小,却体现其计算到极致的项目。
黑色代表“必要支出”:军饷犒赏:根据玄衍预估的参战兵力及时间计算。
军械补充与损耗:箭矢、甲胄、刀矛、火油、攻城器械等。
抚恤金:预计阵亡将士人数,按标准支付,这个数字后面,她用更小的字批注。
“实际支出或可削减,部分以‘红帐营’名额抵扣。”
战后重建与安抚:这是桓济那边最关心的部分。
她初步核定了一个,远低于桓济申请的数字 。
旁注:“乱后民生凋敝,需以工代赈,非纯投入。”
青色代表“风险与或有损失”:三吴赋税短期断流,叛乱造成的基础设施破坏。
南越或北虏异动导致的额外军费: 无法预估。内部动荡对商贸的长期负面影响。
卫铄手持她那把“仇字”金算盘,对着图表,进行着最后的核算。
指尖飞舞,算珠疾响,在寂静的密室中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收入项,剔除抄没逆产之不确定部分,稳定来源。”
“支出项,剔除抚恤之可操作部分及战后重建之压缩部分,刚性需求。”
“差额……”她的指尖停在算盘某个位置,眉头微蹙,“尚有缺口。”
这个缺口,意味着可能需要在,某些方面更加……严苛。
她拿起笔,在“战时特别税”一项上,又增加了一笔。
在“红帐营营收”的预期旁,批注。
“开拓‘营妓’服务范围,可考虑面向部分有功商贾,以提高收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抄没逆产预期”那个巨大的问号上。
这才是平衡预算,甚至创造巨额盈余的关键。
她取过一张白纸,开始草拟《逆产清查与处置预案》。
1. 土地:全部收归官有,优先分配予有功将士、阵亡者家属及流民,课以重税,迅速恢复生产。
2. 浮财:金银珠宝、铜钱布帛,即刻入库,充作军费。
3. 宅院商铺:部分赏赐功臣,部分标价发卖,部分改建为官署、营房。
4. 藏书古籍:……她停顿了一下。
陆氏的藏书,名动江东。是付之一炬?还是充入官学?
她最终写下:“甄别其价值,涉密、悖逆者焚毁。”
“余者封存,待价而沽,或用以笼络北方士人。”
5. 人口:男丁,参与叛乱者皆斩;家属,没为官奴,或充入“罪役营”、“红帐营”。
每一个字,都冷硬如铁,带着血淋淋的算计。
她不仅仅是在平账,更是在规划着,如何将叛乱者的血肉骨骼。
一丝不剩地,转化为支撑冉魏政权,继续前行的燃料。
计算完毕,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的精力透支,让她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感。
她从腰间取下那个从不离身的紫砂小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里面装的,并非美酒,而是浓稠如血的、不知名的苦涩药汁,用以提神和压制旧伤。
密室内,只剩下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她压抑着的、微不可闻的喘息。
第四幕:孤灯影
临近子夜,处理完所有紧急公务。
卫铄才回到她那间,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女性气息的官廨。
一桌一椅一榻,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账册和卷宗,仅此而已。
她屏退侍女,独自坐在桌前。桌上孤灯如豆。
将她消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座孤寂的石像。
她下意识地,又拿起那把,她视若生命的金算盘。
指尖无意识地,在一颗颗刻满“仇”字的算珠上摩挲。
那冰冷的触感,和算珠上细微的刻痕,总能让她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触感,却似乎勾起了某些被深埋的东西。
记忆中,并非只有冰冷的算盘,也曾有过温暖的书房。
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复杂的账目,慈祥地笑着说。
“我家铄儿,于数算一道,天赋异禀,将来定能成为家族的支柱……”
也曾有过少女的憧憬,对镜贴花黄。
期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门当户对的婚事,幻想着未来的举案齐眉……
然后,便是血色与烈火!
慕容鲜卑游骑狰狞的面孔,父兄力战而死的惨状,族人被屠戮的哀嚎。
还有那……那永世无法磨灭的、被多人轮番凌辱的,撕裂痛楚与无尽屈辱!
以及事后,医者那句冰冷的判决:“此身……已永绝子嗣。”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卫铄猛地从回忆的旋涡中惊醒。
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间,用力掰断了一颗金算盘上的“仇”字算珠!
那枚小小的、刻满仇恨的金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地上那枚滚动的金珠。
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名为“痛苦”的裂痕。
她迅速俯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捡起那枚金珠。
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乱世求生,唯有算计,算不清得失,便只能失去所有,包括复仇的机会。”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信奉的铁律,仿佛在为自己灌注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精神一振。
她需要这寒冷,来冻结那些,不该有的软弱。
就在这时,她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或许是“红帐营”的方向。
随风飘来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女子哭泣声,那声音如同游丝,钻入耳中。
卫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猛地关紧了窗户,将那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核定的《平叛预算总览图》。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酷烈。
“错一厘,便是百人性命,差一毫,便是千里溃堤。”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如同宣誓般说道。
“这算盘上的‘仇’字,需用敌人的血来填满,而非我军的尸骨。”
她拿起笔,在预算的某个支出项上,又狠狠地划去了一笔。
仿佛要通过这种决绝,来证明自己的铁石心肠。
来祭奠那早已逝去的、属于“卫铄”的过去。
孤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与墙壁上那巨大的、象征着复仇与计算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