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清晨五点,长白山草北屯和五百公里外的大兴安岭阿尔山猎民点,同时响起了铜钟声。草北屯这边,刘二愣子带着二十名持证猎手整装待发;阿尔山那边,托亚(阿什库的儿子)也集结了十五名鄂温克猎手,整装完毕。
这是“山海联动”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秋季狩猎季,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跨区域联合狩猎——长白山与兴安岭,两个猎场,两条战线,同时开启。
曹大林站在草北屯合作社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但今天他说话的对象不只是眼前的猎手,还包括千里之外兴安岭的兄弟们——通过刚刚架设好的无线电设备,他的声音能传到阿尔山猎民点。
“长白山、兴安岭的猎手兄弟们!今天是咱们‘山海联动’后的第一个秋猎开季日!秋猎不同春猎,秋猎打的是‘秋膘’——动物经过夏天的育肥,正是最肥美的时候。但规矩不能忘: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打领头的公兽,专打那些壮年的、单身的!”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阿尔山,托亚用鄂温克语翻译给猎民点的猎手们听。两边都能听到对方的回应。
“长白山收到!保证守规矩!”刘二愣子带领猎手们齐声回应。
“兴安岭收到!规矩记心上!”托亚那边也用汉语回应,虽然带着浓重的鄂温克口音。
曹大林继续说:“这次秋猎,咱们要干两件事:第一,完成各自的狩猎指标;第二,进行技艺交流。长白山派五个人去兴安岭学习猎罕达犴,兴安岭派五个人来长白山学习猎马鹿。一个月后,两边交换人员,再学一个月。这叫‘互派学习,共同提高’!”
“好!”两边的猎手都兴奋起来。能去不同的猎场学习,这是猎人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现在,我宣布:一九九三年秋季狩猎季,正式开始!祝兄弟们进山平安,出山丰收!”
“进山平安,出山丰收!”两地的猎手齐声高呼。
清晨六点,两地猎手同时出发。刘二愣子带领长白山猎队进入北山b区猎场,这次他们带了新装备——无线电对讲机,可以和兴安岭那边实时通话。
“兴安岭,兴安岭,这里是长白山,听到请回答。”刘二愣子调试着对讲机。
滋啦一阵电流声后,传来托亚的声音:“长白山,这里是兴安岭,听到了。我们刚进山,今天目标是罕达犴。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刚进山,今天目标是马鹿和野猪。保持联络,整点报平安。”
“收到!”
长白山这边,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柞树叶子黄了,枫树叶子红了,松树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刘二愣子今天带的是混合队伍——十五个长白山猎手,加上五个从兴安岭来的鄂温克猎人。带队的鄂温克猎人叫孟和,三十多岁,是托亚的表弟,狩猎经验丰富。
“孟和兄弟,你们兴安岭这时候,山是什么颜色?”刘二愣子边走边问。
孟和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黄,全黄。落叶松黄,白桦黄,樟子松绿。地上,厚厚叶子,走路没声音。”
“猎物多吗?”
“多。罕达犴肥,棕熊肥,准备冬眠。我们打罕达犴,用弓箭,不用枪。”孟和说着,取下背上的弓——那是一张鄂温克传统弓,用兴安岭特产的落叶松木和鹿筋制成,弓弦是鹿筋拧的。
刘二愣子接过弓试了试,弓很硬,拉开需要很大力气。“这弓,拉力得有八十斤吧?”
“九十斤,”孟和比划着,“打罕达犴,弓要硬,箭要重。我们的箭,”他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箭头是铁制的,三棱形,带血槽,“这么重,射中罕达犴,能穿透。”
长白山的猎手们都围过来看。他们平时用枪,对弓箭很陌生。王秀英试着拉弓,脸憋得通红,才拉开一半。
“拉弓要练,”孟和示范,“每天拉一百次,练三个月,就能拉开了。拉弓不是用手臂,是用背力。”他转过身,让大家看他的背肌——结实得像两块钢板。
“猎罕达犴,距离多远?”刘小军问。
“三十步,”孟和说,“太远射不到,太近危险。罕达犴大,力气大,受伤了能顶死人。要一箭射中心脏,不能射别处。”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是兴安岭那边托亚的声音:“长白山,我们发现了罕达犴群,十五头,在老虎沟。有三头公的,准备选一头打。”
刘二愣子回复:“收到!注意安全,按规矩选目标。”
他转向孟和:“你们平时怎么选目标?”
孟和认真地说:“老规矩:不打领头的,不打最大的,打壮年的、单身的。领头的公罕达犴,是一个鹿群的核心,打了,鹿群就散了。最大的太老,肉不香。壮年的最好,肉嫩,对鹿群影响小。”
这规矩和长白山完全一致。刘二愣子心里感慨:真正的猎人,不管哪个民族,想法都一样。
队伍继续前进。走了约二里地,刘二愣子突然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有鹿群刚过去。”
地上是一串清晰的鹿蹄印,蹄印很深,说明鹿很重;蹄印间距大,说明在快步走;蹄印方向一致,说明鹿群没有受惊。
“至少十头,”刘二愣子判断,“看这蹄印大小,是马鹿。这个时间,应该是从夜宿地往觅食地转移。”
他示意大家隐蔽,然后用对讲机联系兴安岭:“兴安岭,我们发现了马鹿群,准备追踪。你们那边罕达犴情况如何?”
托亚回复:“我们还在观察。三头公罕达犴,有一头离群了,可能是被赶出来的单身公鹿,我们准备选它。”
“好,保持联络。”
长白山这边开始追踪鹿群。刘二愣子让孟和带队——他想看看鄂温克猎人的追踪技巧。
孟和走在最前面,他的追踪方式和长白山猎人略有不同:他不光看脚印,还频繁蹲下闻气味,用手触摸树叶上的露水,用耳朵听远处的声音。
“鹿过去了,”孟和指着一片灌木,“看这叶子,露水被碰掉了。露水没干,说明过去不久。”
他又蹲下闻了闻地面:“有鹿尿味,新鲜的。公鹿的尿,味重。”
走了约一里地,孟和突然示意大家停下。他指了指耳朵,示意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动物啃食树枝的声音。
孟和悄悄爬上一块岩石,用望远镜观察。片刻后,他滑下来,用手势比划:前面有鹿群,约十二头,在吃柞树叶。
刘二愣子也上去观察。果然,约一百米外的一片柞树林里,一群马鹿正在觅食。大部分是母鹿和亚成体,公鹿只有三头。其中一头公鹿格外显眼——鹿角有七个分叉,体型健壮,但明显比其他公鹿年轻。
“就是它了,”刘二愣子低声说,“七叉公鹿,壮年,不是鹿王,对鹿群影响小。”
接下来是选择射击位置。孟和主动请缨:“我选位置,我们鄂温克人选位置,有讲究。”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处上风处的岩石后。这里距离鹿群约八十米,有岩石遮挡,视野又好。
“这里好,”孟和解释,“上风,鹿闻不到味;有石头,能挡身;视野好,能看到鹿。距离八十米,枪能打准。”
刘二愣子同意。他让刘小军主射——这是锻炼年轻人的好机会。
刘小军进入射击位置,架好枪,调整呼吸。孟和在旁边指导:“不要急,等鹿抬头,警惕最低时打。”
鹿群在安静地吃树叶。那头七叉公鹿吃得尤其专注,头几乎埋进树丛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小军的手稳稳地托着枪。
约五分钟后,公鹿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在它准备低头继续吃时,刘小军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公鹿中弹,身体一震,但没有立即倒下,而是转身就跑——但只跑了十几步,就踉跄倒地。
“打中了!”刘小军兴奋地说。
“等等,”刘二愣子按住他,“确认死亡再过去。”
他们等了一分钟,公鹿一动不动。刘二愣子才带人上前检查。
子弹打中了心脏区,一枪毙命。这头公鹿约三百五十斤,鹿角完整,皮毛油亮,是上等货。
“好枪法!”孟和竖起大拇指,“一枪毙命,少痛苦。我们鄂温克人说:让猎物少受苦,是猎人的功德。”
大家开始处理猎物。孟和主动要求主刀——他想展示鄂温克猎人处理猎物的方法。
鄂温克人的处理方法确实有些不同。他们不放血,而是先割开喉咙,让血自然流出,说是“让魂慢慢走”;他们不立即开膛,而是先剥皮,从四条腿开始,完整地剥下一整张皮;他们处理内脏时特别小心,胆囊完整取出(做药材),肠子仔细清理(做肠衣)。
“皮要完整,能做衣服、帐篷;肉要分好,按规矩分;骨要留,做工具;角要留,做工艺品;一点不能浪费。”孟和边做边讲解。
长白山的猎手们认真看着,学习这些细节。虽然最终目的都是充分利用,但鄂温克人的方法更细致,更讲究。
处理完毕,净肉约一百五十斤,加上皮、角、骨等,总重约二百斤。大家分担着背上。
这时对讲机响了,是兴安岭那边托亚兴奋的声音:“长白山!我们打到罕达犴了!公的,五百斤!一箭射中心脏!”
刘二愣子回复:“恭喜!我们也打到马鹿了,三百五十斤,一枪毙命。两边都顺利!”
“你们那边处理方法怎样?”托亚问。
“我们按鄂温克兄弟的方法处理的,皮完整剥下,内脏仔细处理。你们呢?”
“我们按你们长白山的方法,先放血,再开膛。互相学习嘛!”
两边都笑了。这就是“山海联动”的意义——不只是合作打猎,更是技艺交流,文化融合。
中午休息时,两边的猎手通过对讲机交流上午的收获和经验。
托亚那边详细讲了猎罕达犴的过程:“我们跟踪了那头皮群的公罕达犴,它被赶出鹿群,独自在沟里吃草。孟根(另一个鄂温克猎人)用弓箭,距离三十步,一箭射中。罕达犴倒了,但没死,想站起来。我又补了一箭,才断气。”
“罕达犴那么大的家伙,弓箭能射死?”刘小军好奇地问。
“能,”托亚说,“我们的箭重,箭头是三棱带血槽的,射进去放血快。但必须射中心脏,射别处不行。射罕达犴要近,要准,要狠。”
孟和补充:“我们鄂温克人祖祖辈辈用弓箭打罕达犴。枪是好,但动静大,容易惊跑其他猎物。弓箭静,打了一头,还能打第二头。”
下午,长白山猎队继续狩猎。这次的目标是野猪。秋天野猪肥,特别是公野猪,为了过冬和争夺交配权,长得格外壮实。
在一条山沟里,他们发现了一小群野猪——五头,两大三小。大的估计有三百斤,小的也有一百多斤。
“不能打,”刘二愣子立即判断,“有母猪和小猪。我们找单身的公猪。”
他们避开这群野猪,继续寻找。走了约半小时,在一个泥塘边发现了目标——一头单独活动的公野猪,正在泥塘里打滚。这头猪真大,估计有四百斤,獠牙有二十多厘米长,浑身裹满泥浆,像辆小坦克。
“这家伙,”孟和倒吸一口凉气,“在我们兴安岭,这样的大公猪也不多见。”
“距离七十米,角度不好,”刘二愣子观察后说,“它侧对着我们,要害被泥浆和肩膀挡住了。要等它转身。”
他们隐蔽好,耐心等待。公野猪在泥塘里打滚,很享受的样子。约十分钟后,它终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泥浆,转身——正面朝向他们!
“好机会!”刘二愣子说,“赵大虎,这次你上。记住,野猪皮厚,要打心脏区,最好从正面打,打肩胛中间。”
赵大虎是这次从兴安岭来的鄂温克猎人之一,年轻力壮,眼神好。他举枪瞄准,手很稳。
“砰!”
枪声响起。野猪中弹,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不但没倒,反而朝枪声方向冲来!
“补枪!”刘二愣子喊。
赵大虎迅速退弹上弹,但野猪已经冲到四十米内,速度极快。第二枪仓促射出,打中了前腿。野猪一个踉跄,但没停,继续冲来!
“第三枪!”刘二愣子自己举起了枪。
但就在这时,孟和动了。他放下枪,从腰间抽出一把猎刀,迎着野猪冲了上去!
“孟和!”刘二愣子大惊。
只见孟和侧身一闪,躲过野猪的冲撞,同时猎刀精准地刺入野猪脖颈侧面。野猪吃痛,转头要咬,孟和已经跳开,又是一刀,刺中另一侧。
野猪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孟和擦擦刀上的血,平静地说:“我们鄂温克猎人,有时候不用枪,用刀。野猪冲过来时,脖子侧面是弱点,刺进去,切断血管,它就完了。”
刘二愣子上前检查。孟和的两刀都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野猪是失血过多死的。虽然冒险,但确实有效。
“你……太冒险了,”刘二愣子后怕地说,“万一没躲开……”
“练过,”孟和简单地说,“我爹教我的。他说,枪会卡壳,箭会射偏,但刀在手,就有办法。”
长白山的猎手们对孟和肃然起敬。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勇气和经验的结合。
处理这头大野猪花了近两个小时。四百斤的野猪,净肉二百斤,加上皮、头、蹄,总重二百八十斤。十个人背都很吃力。
“今天收获大了,”刘二愣子看着堆成小山的猎物,“但记住,不能贪多。按指标,我们今天已经超额了。剩下的时间,以观察记录为主。”
下午四点,他们开始返回。路上,刘二愣子让大家记录今天观察到的动物情况:看到几个鹿群,每个鹿群多少头,公母比例如何;看到几个野猪群,大小结构怎样;还有其他动物的痕迹。
这是生态狩猎的重要环节——不光是打猎,更是监测,是研究,是为了更好地保护。
傍晚六点,猎队回到合作社。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兴安岭那边的消息:他们也回来了,收获一头罕达犴、两头狍子。
曹大林通过无线电组织两地总结会:“长白山、兴安岭,汇报今天情况。”
刘二愣子先汇报:“长白山猎队今日猎获七叉公鹿一头,约三百五十斤;公野猪一头,约四百斤。无违规情况。观察记录:鹿群三个,野猪群两个,狍子群一个。全体安全。”
托亚接着汇报:“兴安岭猎队今日猎获公罕达犴一头,约五百斤;公狍子两头,约一百二十斤。无违规情况。观察记录:罕达犴群两个,狍子群三个,熊迹一处。全体安全。”
“好!”曹大林说,“第一天顺利。但要注意:不要因为顺利就放松。秋猎刚开始,后面还有一个月。规矩要天天讲,安全要时时抓。”
“明白!”两地猎手齐声回应。
晚上,合作社举行欢迎宴,招待从兴安岭来的五位鄂温克猎人。宴席上摆满了长白山的特色菜:野鸡炖蘑菇、鹿肉烧土豆、狍子肉炒辣椒,还有新酿的山葡萄酒。
孟和五人是第一次来长白山,对一切都很好奇。他们品尝着长白山的野味,听着长白山猎人的故事,感受着虽不同但相通的山林文化。
刘二愣子举杯:“欢迎兴安岭的兄弟!这一个月,你们教我们鄂温克猎法,我们教你们长白山猎法。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孟和也举杯:“感谢长白山的兄弟!山不同,林不同,但猎人的心相同。敬山,敬林,敬猎物,敬兄弟!”
“干杯!”
酒杯碰撞,情谊交融。这是两个狩猎文化的第一次深度交流,是“山海联动”的实质推进。
夜里,刘二愣子和孟和住一屋。两人躺在床上,聊着各自的狩猎经历。
孟和讲兴安岭的冬天:“雪厚,到腰。我们穿滑雪板追猎物。罕达犴在深雪里跑不动,我们能追上。但危险,冰层会裂,会掉进去。”
刘二愣子讲长白山的春天:“雪化了,动物出来觅食。但这时候不能多打,动物瘦,要让他们吃肥。我们春天主要观察,记录,为秋猎做准备。”
两人越聊越投机,发现虽然猎场不同、猎物不同、方法不同,但核心的狩猎哲学完全一致:懂自然,守规矩,取之有度,感恩馈赠。
“我爹说,”孟和最后说,“猎人不是山的主人,是山的客人。做客要有做客的规矩,不能乱来。”
“我吴爷爷也说,”刘二愣子接道,“山养人一辈子,人要敬山一辈子。这是猎人的本分。”
夜深了,两人沉沉睡去。窗外,长白山的秋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而在五百公里外的兴安岭,托亚和长白山去的五个猎人也进行着类似的交流。他们围着篝火,吃着烤罕达犴肉,喝着马奶酒,聊着两地的狩猎故事。
这一夜,长白山和兴安岭,两个猎场,两群猎人,因为“山海联动”而紧密相连。他们分享的不仅是技艺和经验,更是对山林的理解,对狩猎的感悟,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
秋猎双线,刚刚开始。
山海联动,越走越深。
猎人的路,还很长。
但有了伙伴,路就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