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冰河出口处的阳光格外刺眼。曹大林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冰河上,河面封冻,但在他们钻出的洞口附近,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冰窟窿,温泉水从这里涌出,冒着白汽,像大地在呼吸。
“这儿离咱们进洞的地方有多远?”吴炮手问道。
莫日根观察四周地形,指着远处一座有双峰的山:“看那座山,像不像骆驼背?咱们在它的北面。如果我没记错,从这儿到加格达奇,比从原来那条路近,但更难走。”
“怎么个难走法?”曹大林问。
“要过三道沟,翻两座山,还有一片沼泽——冬天冻硬了,但也不安全。”老人说,“而且咱们现在的位置,地图上没有标记,得自己摸索。”
大家心里一沉。刚出洞穴,又面临新的挑战。但总比困在洞里强。
清点物资:鹿肉还剩二十五斤,鱼干五斤,小米三斤,盐和野葱还剩一点。工具基本完好,枪支也保养得不错。最重要的是,人都好好的,没伤没病。
“先找地方扎营,”曹大林决定,“休整一天,明天再走。”
他们在冰河边的树林里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清理积雪,搭起帐篷。这次用的是双人帐篷——巴图送了两顶,能住四个人,剩下的人住一个临时搭的窝棚。
安顿下来后,曹大林和莫日根去探查路线。两人踩着滑雪板,沿着冰河往北滑了约五里地,来到一处河湾。河湾东侧是一片陡峭的山壁,西侧是密林。山壁上有个洞口,不大,但明显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这儿也有洞?”曹大林好奇。
走近看,洞口约一人高,半人宽,边缘有用石头垒砌的痕迹。往里看,黑漆漆的,但有流水声——是地下河的声音。
“可能是另一个地下河出口,”莫日根判断,“或者入口。”
两人进洞探查。洞里很窄,得侧身走。走了约十丈,空间变大,果然是一条地下河——河水从洞深处流出来,水温温热,和之前那个温泉洞的水类似。
“这条河,可能和咱们困的那个洞是连着的,”曹大林说,“都是温泉水流出来的。”
继续往里走,地下河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急。走了约半里地,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上。
“往上的那条,可能是通到地面的,”莫日根分析,“向前的,不知道通哪儿。”
他们选择向上那条路。路很陡,得攀爬。爬了约二十丈,果然看到了亮光——是个小天窗似的洞口,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洞口不大,钻不出去,但能判断位置:他们在半山腰。
“有戏,”曹大林兴奋起来,“如果这条地下河能通到山那边,咱们就不用翻山了。”
但问题是:地下河能走吗?水多深?有没有危险?
回到营地,大家商量对策。刘二愣子主张走地下河:“反正咱们有船——在洞里不是想过做桦皮船吗?现在正好试试。”
在温泉洞困守时,大家讨论过如果地下河能走,就做桦皮船顺流而下。现在机会来了。
莫日根却谨慎:“地下河情况不明,可能有瀑布,可能有漩涡,也可能走着走着没路了。困在里面更危险。”
“但翻山更危险,”曹大林权衡,“这么大的雪,翻山体力消耗大,粮食不够。地下河至少不用在雪里跋涉。”
最后决定:先做一条小船试试水,探查一段距离,如果可行,再做更多的船。
做桦皮船是鄂伦春人的传统手艺。莫日根教大家:先选合适的桦树——要树干直、树皮完整的大树。剥树皮有技巧,不能伤到内层,要完整剥下。
在冰河边的林子里,他们找到了一棵合适的大桦树,直径约一尺半。莫日根用刀在树干上下各划一圈,中间竖着划一刀,然后小心地把树皮剥离。整张树皮像卷筒一样剥下来,长约一丈,宽约四尺。
“树皮要趁软的时候用,”老人说,“冻硬了就不好加工了。”
他们把树皮搬到温泉洞口——那里暖和,树皮不会冻硬。莫日根教大家怎么加工:把树皮卷成船形,两端用木棍撑开,中间用肋骨状的木条撑起。缝隙用松脂混合木屑填补,防止漏水。
做船用了两天时间。第一条船不大,长约六尺,宽约三尺,能载两个人加少量物资。船身用桦树皮,船桨用松木削制。
十二月十一号,试船的日子。曹大林和莫日根乘船,其他人在地面跟随,用绳子连着,以防万一。
小船放入地下河,稳稳浮起。曹大林用桨一撑,船顺流而下。水温温热,不冻手。洞内黑暗,只能靠火把照明。
地下河比想象得平稳,水流不急,河道宽约两丈,能容小船通过。走了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出口!
但不是地面出口,是另一个更大的洞穴。这个洞穴有天然的光线透入——洞顶有裂缝,阳光照进来,能看清洞内情况。
洞穴很大,像个地下大厅。地下河在这里形成一个水潭,水清见底。水潭边,有更惊人的发现:石壁上,刻着更多的岩画,而且这些岩画风格更古老,内容更神秘。
“看这个,”莫日根指着最大的一幅岩画,“这是…猛犸象?”
确实是猛犸象的画像:长毛,长牙,体型巨大。旁边还有披毛犀、剑齿虎等已经灭绝的动物。
“这是…远古人类的画,”曹大林震撼,“至少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了。”
岩画记录了一场狩猎:一群原始人用长矛围攻猛犸象,场面激烈。还有祭祀场景:人们围着篝火,向一个太阳形状的图案跪拜。
“这儿可能是古人类的祭祀场所,”莫日根推测,“温泉、地下河、相对封闭的环境…适合举行仪式。”
除了岩画,还在洞穴里发现了更多遗物:石制工具更多样,有石斧、石矛、石镞;骨制工具有骨针、骨锥;还有用兽牙和贝壳做的装饰品。
“这些东西,不能动,”曹大林说,“是文物,动了就是破坏。”
但他们还是做了记录:曲小梅临摹岩画,杨帆测绘洞穴,曹大林和莫日根记录遗物种类和位置。
正当大家专注记录时,水潭里有了动静——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一个黑影在水下游过,长约三尺,形状奇特。
“那是啥?”刘二愣子紧张地问。
黑影又出现了,这次离水面更近。借着透入的阳光,能看清:像条大鱼,但头特别大,嘴宽,有须,眼睛退化成两个白点。
“是远古鱼种,”莫日根认出来,“我爷爷说过,有些温泉里保留着古老的鱼,其他地方都灭绝了。”
那条鱼不怕人,慢慢游到水边,露出半截身子。确实奇特:鳞片大而厚,像铠甲;头骨隆起,像戴了头盔;嘴巴一张一合,露出细密的牙齿。
“这东西,能吃不?”刘二愣子老毛病又犯了。
“不能,”曹大林断然否定,“可能是濒危物种,吃了犯法,也造孽。”
他们观察了一会儿,鱼慢慢游走了。地下河的世界,比想象得丰富。
继续往前。地下河从这个洞穴流出,进入另一段河道。这段河道更窄,水流更急。小船在激流中颠簸,得小心操控。
走了约半里地,前方传来轰鸣声——是瀑布!地下河在这里形成一个落差,水声震耳。
“退!退!”曹大林大喊。
两人拼命划桨,但水流太急,船被冲着往瀑布去。危急关头,岸上的吴炮手和刘二愣子拉住绳子,硬是把船拽了回来。
好险!差一点就掉下瀑布了。
停船查看,瀑布不高,约一丈,但下面水潭深不见底。船要是掉下去,可能摔碎,人也可能受伤。
“得抬船过去,”莫日根说,“这段路不能走水。”
他们把船拖上岸,抬着绕过瀑布。瀑布下面,水潭边,又有了新发现:潭底有闪光的东西,不是鱼,是矿物。
曹大林用长杆探下去,捞上来一块——是水晶!透明的六棱柱晶体,拳头大小,在火把光下闪闪发光。
“水晶矿!”吴炮手惊呼。
不只是水晶,还有黄铁矿(愚人金)、萤石、甚至可能是…金矿石?有一块石头金光闪闪,但莫日根看了说不是金子,是黄铁矿,只是像金子。
“但这里有水晶,说明地质条件特殊,”老人说,“可能有其他矿产。”
水晶是好东西,能做工艺品,也能做光学仪器。但曹大林没动——这些是自然资源,不能私自开采。
他们只采集了几块小水晶作为样本,准备带回去研究。
绕过瀑布,继续前行。地下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流向变成东北方向。走了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三个岔洞:左、中、右。
“走哪条?”曹大林问。
莫日根观察水流:左边洞水流缓,但洞小;中间洞水流急,洞大;右边洞几乎没水,可能是干洞。
“走中间,”老人决定,“水流急说明有出口,水往低处流。”
进入中间洞,河道变宽,水流变缓。走了约半里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阳光,是…荧光?
洞穴壁上,生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发出淡绿色的光,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中。水里也有发光的微生物,游动时拖出淡淡的光痕。
“真美…”曲小梅喃喃道。
确实美,像梦境。但莫日根提醒:“发光的东西可能有毒,别碰。”
在荧光洞穴里走了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出口!真正的出口!
地下河从这里流出山体,汇入一条更大的河。而这条大河,曹大林认识——是额尔古纳河的支流,离加格达奇只有三十里!
“我们出来了!”刘二愣子欢呼。
确实出来了。从温泉洞钻出,到地下河探险,到找到这个出口,他们在山腹里穿行了至少十里,节省了翻山越岭的几十里路。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地下河系统,发现了古人类遗迹,发现了珍稀鱼种和矿物资源。
这些发现,价值无法估量。
但曹大林知道,这些发现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可能引来破坏性的开发。那些古岩画可能被损坏,远古鱼可能被捕捉,水晶矿可能被滥采。
“这些发现,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他对大家说,“记录下来,但不上报。等将来条件成熟了,也许可以建立保护区,科学考察。”
大家都同意。山里人最懂:有些宝贝,藏着比挖出来好。
从地下河出口到加格达奇,剩下的三十里路好走多了。沿着封冻的河面滑行,一天就能到。
十二月十二号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加格达奇的灯火。几个月前,他们从这里出发进山;几个月后,他们带着满满的收获回来了。
住进林业局招待所,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热乎饭菜…这些平常的事,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夜里,曹大林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摊开笔记本,开始写这次地下河探险的记录。
他写得详细:地下河的走向、温泉的温度、岩画的内容、远古鱼的形态、水晶矿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感悟:
“山里不只有地上的山,还有地下的世界。地下河像山的血脉,连接着不同的地方,也保存着古老的秘密。对待这些秘密,要有敬畏,要有智慧——知道,但不一定揭开;发现,但不一定利用。留给时间,留给后人,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写完,他看向窗外。加格达奇的夜空,星星很亮。
他想,这次兴安岭之行,真是一次完整的历练:地上打猎,地下探险;与人合作,与自然相处;学习技术,也学习智慧。
这些,都会成为他和合作社未来的财富。
明天,要买火车票,要准备回长白山了。
但兴安岭的一切,会永远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