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号清晨,加格达奇林业局招待所里,曹大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刘二愣子,手里拿着一张电报,脸色发白。
“曹哥,长白山来的,加急!”刘二愣子声音发颤。
曹大林接过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合作社遇困难,速归。王。”
王是王经理。能让王经理发加急电报,说明合作社出了大事。曹大林心里一沉,这趟兴安岭之行虽然收获满满,但离家太久,家里的事确实让人挂心。
“收拾东西,今天就走!”曹大林果断决定。
大家立刻行动。好在大部分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物品。莫日根老人听说他们要提前走,赶来送行。
“这么急?”老人有些遗憾,“还想带你们去几个地方看看。”
“家里有事,得赶紧回去,”曹大林解释,“等处理好了,明年春天我再来。”
“那说定了,”莫日根握住曹大林的手,“春天来,看兴安岭开春,那才美呢。”
告别老人,七个人匆匆赶往火车站。幸好,当天下午有一趟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从哈尔滨再转车回长白山。
下午三点,火车开动了。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兴安岭群山,曹大林心里五味杂陈。这趟旅程,有收获,有惊险,有友谊,也有遗憾——没能和鄂伦春朋友们好好道别,没能把所有的合作细节敲定…
但现在顾不上了,合作社的事要紧。
火车在兴安岭的冬夜里穿行。车厢里很拥挤,硬座车厢里坐满了人,大包小包,各种气味混杂。但大家都很疲惫,上车不久就睡着了。
曹大林睡不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想着合作社可能遇到的困难:是资金问题?是销售问题?还是…人员问题?
正想着,忽然听见车厢另一头传来争吵声。抬头看去,是几个穿军大衣的人在查票,态度很凶。被查的是个老汉,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的好像是张旧票。
“你这票过期了!”一个戴红袖章的人吼道。
“同志,我…我买的就是这趟车啊…”老汉声音发抖。
“过期就是过期!补票!不然下一站下车!”
曹大林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同志,老人家的票我看看?”
红袖章看了曹大林一眼,把票递过来。确实是旧票,日期是昨天的。但票面上有铅笔写的字:改签今日。
“这有改签记录,”曹大林指着铅笔字,“可能是车站工作人员写的。”
“铅笔写的,谁知道真假!”红袖章不依不饶,“必须补票!五块钱!”
五块钱,在1983年不是小数目。老汉急得快哭了:“同志,我…我真没那么多钱,我就剩两块钱了,还要给孙子买药…”
曹大林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我替他补了。”
红袖章愣了一下,接过钱,开了张补票单,走了。老汉拉着曹大林的手,千恩万谢。
“大爷,您去哪儿?”曹大林问。
“回嫩江老家,”老汉说,“儿子在煤矿出事死了,我得回去照顾孙子…孙子病了,没钱治,我就把家里的老山参卖了,凑了点钱…”
老山参?曹大林心里一动:“您卖参了?多少钱卖的?”
“三块钱…”老汉低下头,“我知道卖亏了,但急用钱…”
三块钱!一根老山参只卖三块钱!曹大林心里难受。山里人不会做买卖,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这是普遍问题。
“大爷,您那参要是还在,我出十块钱买,”曹大林说,“但已经卖了就算了。这五块钱您拿着,给孙子买药。”
老汉死活不要,曹大林硬塞给他。回到座位,吴炮手低声说:“曹主任,你心善,但这样帮不过来啊。”
“我知道,”曹大林叹气,“但看见了,不能不管。”
这件事让曹大林更坚定了想法:必须把合作社办好,让山里人的好东西卖出好价钱,让大家不再为钱发愁。
火车行驶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到达哈尔滨。从哈尔滨转车回长白山,还得等四个小时。大家决定在车站附近吃点东西,顺便给家里买点东西。
哈尔滨比加格达奇繁华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在一家山货店前,曹大林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野山参,标价:每两三十元。
一两三十元,一斤就是四百八十元!而那个老汉的老山参,至少有三两,却只卖了九块钱…
更让曹大林震惊的是,店里还有“兴安岭特产”专柜:松茸干,每斤八十元;猴头菇干,每斤四十元;鹿茸片,每两五十元…
这些,正是他们在兴安岭学到的、采到的东西。在产地,这些东西卖不出价;到了大城市,价格翻了几倍甚至十几倍。
“看这个,”刘二愣子指着另一边的柜台,“桦树皮工艺品!一个小盒子卖五块钱!”
确实,货架上摆着桦树皮做的盒子、杯子、小摆件,做工粗糙,但价格不菲。而他们跟鄂伦春人学的桦树皮手艺,比这精致多了。
“咱们亏大了,”刘二愣子嘟囔,“早知道多带点出来卖。”
曹大林却想得更深:不是带出来卖的问题,是建立销售渠道的问题。如果合作社能和哈尔滨的山货店直接合作,省去中间环节,山里人就能多赚钱。
他走进店里,假装要买东西,跟店员聊起来。店员是个中年妇女,挺热情。
“同志,你们这兴安岭特产,是从哪儿进的货?”曹大林问。
“从供销社统一调配的,”女店员说,“具体哪儿来的不清楚。”
“那…如果我自己有货,能卖给你们吗?”
女店员笑了:“那可不行。我们只从正规渠道进货,私人货不敢收,怕有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正规渠道层层加价,到山里人手里就没几个钱了;私人货又进不了正规商店,只能在集市上贱卖。
离开山货店,曹大林心里有了计划:回长白山后,要办合作社自己的销售点,或者跟信誉好的商店建立直接合作关系,把中间环节的利润还给山里人。
下午,上了回长白山的火车。这次是慢车,每站都停,晃晃悠悠,得走一天一夜。
夜里,曹大林还是睡不着。他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想着合作社的事,想着兴安岭的事,想着未来…
忽然,火车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了。
“怎么了?”车厢里一阵骚动。
很快,列车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旅客同志们,前方线路故障,临时停车。请大家不要慌张,待在座位上。”
临时停车?曹大林看看表,凌晨两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稀疏的灯火。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车还没动。有旅客不耐烦了,去找列车员问。列车员无奈地说:“前方大雪压倒了一棵树,压在铁轨上,正在清理,估计得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曹大林算算时间,这样一耽误,到长白山就得晚上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车还是没动。广播又响了:“旅客同志们,清理工作需要更长时间,请大家耐心等待。餐车准备了热水和面包,有需要的可以购买。”
大家纷纷去买吃的。曹大林他们也去了,但餐车里的东西很快就被抢光了,他们只买到几个冷面包和几杯热水。
回到座位,吃着冷面包,刘二愣子抱怨:“这要等到啥时候啊?”
“等着吧,急也没用。”吴炮手倒是淡定。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凌晨四点左右,车终于动了。但开得很慢,像蜗牛爬。透过车窗,能看见外面铁轨边的积雪很厚,有些地方甚至埋到了铁轨。
“这场雪真大,”曲小梅望着窗外,“比兴安岭的雪还大。”
确实,长白山的冬天,雪不比兴安岭小。曹大林心里更着急了——这么大的雪,合作社的参园、木耳架会不会被压坏?社员们怎么过冬?
天渐渐亮了。火车在一个小站又停了,这次是加水加煤。曹大林下车活动活动,看见站台上有些当地人在卖东西:冻梨、冻柿子、粘豆包…都是冬天特有的食物。
他买了几斤粘豆包,回到车上分给大家吃。热乎乎的豆包下肚,身上暖和了些。
“还是长白山的豆包好吃,”刘二愣子边吃边说,“兴安岭的‘图胡烈’也不错,但没这个实在。”
是啊,回家了。虽然还没到,但已经能感受到家乡的气息。
火车继续前行。下午两点,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山影——长白山!虽然被雪覆盖,但那雄伟的轮廓,曹大林一眼就认出来了。
“到了!到了!”大家都兴奋起来。
下午三点,火车缓缓驶入长白山车站。站台上,曹大林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春桃,抱着山山,还有合作社的几个社员。
车还没停稳,曹大林就拎着行李冲到车门。车门一开,他第一个跳下去。
“大林!”春桃眼圈红了。
“爸!”山山伸出小手。
曹大林一把抱住妻儿,几个月没见,心里百感交集。
“家里…没事吧?”他问。
春桃摇摇头,又点点头:“回去再说。”
回到草北屯,已经是傍晚。合作社院里,王经理和几个老社员在等着。看见曹大林回来,大家都围上来。
“曹主任,你可回来了!”王经理握着曹大林的手,“再晚几天,合作社就撑不住了。”
“到底出了啥事?”曹大林问。
王经理叹口气,说了三件事:
第一,县里下了新政策,要求所有合作社“转型”,搞“多种经营”。草北屯合作社以狩猎采参为主,被批评“单一经营”,要整改。
第二,有两个年轻社员,被县里的工厂招工招走了,合作社缺人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老板回来了!就是那个几年前想搞旅游开发,被曹大林他们顶回去的王老板。他现在有了新靠山,要在草北屯附近建“狩猎度假村”,已经跟县里签了意向书。
“狩猎度假村?”曹大林皱起眉头,“那不是要把咱们的猎场都占了?”
“可不是嘛,”一个老社员说,“王老板说了,要圈五百亩山地,建什么‘原始狩猎场’,让城里人来打猎玩。咱们要是不同意,就告咱们非法狩猎。”
曹大林心里一沉。这王老板,真是阴魂不散。几年前想搞旅游,现在又搞什么狩猎度假村,说到底,就是想抢山里的资源。
“郑队长那边怎么说?”曹大林问。郑队长是林业派出所的,一直支持合作社。
“郑队长也难做,”王经理说,“县里领导发了话,他也不好硬顶。”
情况比曹大林想的还严重。但他没有慌,在兴安岭这几个月的经历,让他有了底气和智慧。
“大家别急,”曹大林说,“我有办法。”
晚上,合作社开会。曹大林把兴安岭之行的收获一五一十告诉大家:学到的狩猎采参技术,建立的鄂伦春合作关系,发现的销售渠道问题,还有最重要的——如何平衡保护与利用,如何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而不破坏山林。
“王老板想搞狩猎度假村,无非是看中了咱们这儿的野物多,”曹大林分析,“但咱们可以反过来,用保护来对抗开发。”
“怎么保护?”有社员问。
“第一,申请建立‘生态保护区’,把咱们的猎场保护起来,不让开发;第二,发展‘生态旅游’,但不是王老板那种杀鸡取卵式的,是让游客来看山看水看动物,不能打猎;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把咱们合作社的产品做出品牌,卖上好价钱,让大家看到,保护山林比破坏山林更赚钱。”
这个思路让大家眼前一亮。是啊,以前只想着怎么打猎采参,没想过怎么保护,怎么发展。
“可申请保护区,县里能批吗?”有人担心。
“咱们有优势,”曹大林说,“第一,咱们有经验——在兴安岭学了鄂伦春人的保护经验;第二,咱们有技术——学了科学狩猎、可持续采集;第三,咱们有合作——跟鄂伦春人建立了关系,可以搞跨地区生态保护联盟。”
他越说越有信心:“王老板只想赚钱,咱们想的是子孙后代。这个理,站得住。”
会议开到深夜。最后决定:明天开始,分头行动。曹大林和王经理去县里,申请生态保护区;吴炮手带人整理兴安岭学到的技术,制定新的合作社章程;其他人照常生产,稳住阵脚。
散会后,曹大林回到家。春桃还没睡,在等他。
“累了吧?”春桃端来热水,“洗洗脚,解乏。”
曹大林泡着脚,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出去几个月,家里的事都压在春桃身上,不容易。
“山山睡了?”他问。
“睡了,”春桃说,“天天念叨你,说爸爸去打大老虎了。”
曹大林笑了。这次出去,没打老虎,但经历的事,比打老虎还精彩。
“明天还要忙,”春桃说,“早点睡吧。”
躺在床上,曹大林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夜空,长白山的夜空和兴安岭一样,星星很亮。
他想,山里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止。以前是和自然斗,和野兽斗;现在还要和人斗,和贪婪斗。
但山里人不怕。山给了他们勇气,给了他们智慧,给了他们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次兴安岭之行,就是一次充电。现在,电充满了,该战斗了。
为了这片山,为了山里人,也为了子孙后代。
窗外,北斗星指向北方。
那是兴安岭的方向。
曹大林心里说:莫日根爷爷,巴图兄弟,孟库师傅…你们教我的,我不会忘。我会用在长白山,用在保护咱们共同的家园。
夜深了。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