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落回来的时候,见到坐在那里撑着脑袋睡觉的陈归,问人参和建木:“他是谁?”
雪灵姝“哼”了一声,气还没消。她那根被咬过的须须还藏在叶子底下,至今没敢露出来。
梓萱说:“路过的人。”
“路过?”锦落很惊讶,“这座山的结界这么大,普通人‘视而不见’,他怎么可能路过?”
丁承业正好从殿后拎着一把新椅子出来,听到这话,他说:“是木观主说的,让他进来。”
“小姨回来了?”
丁承业点头。
下一秒,锦落就往木清的房间窜,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连门口的石子都被她带起的风卷得滚了两圈。
“小姨!”
木清正坐在那里,与灵角聊天。
灵角已经化回了少女模样,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青色的衣裳干干净净,正捧着茶杯喝得有滋有味。
一听到这声叫,两人纷纷回头。
锦落冲进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跑了一路的红晕。
灵角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开口:“羲和,你都有女儿这么大了?还长得这么像你!”
木清:“……”
一言难尽。
你是没听到她喊什么吗?“小姨”,不是“娘”。
耳朵长着是摆设?
灵角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放下茶杯,绕着锦落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称赞:“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至少七分随你。剩下三分随谁?孩子父亲是谁?”
木清看了她一眼。
“你别说不是你的。”灵角笃定地点头,“就这长相,骗不了人。”
锦落站在中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懵。她看了看灵角,又看了看木清,刚想开口解释,木清淡淡一笑。
“我等一下打一打,”她的声音不轻不重,“让你七分随灼相,如何?”
灵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灼相是头猪,十二金仙里最没形象的那个。七分随灼相——那不是把她往猪头猪脑的方向打吗?她灵角,上古灵兽,十二金仙之一,就算现在落魄了、化成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那也是有尊严的。
她可以死,不能丑。
“……我开玩笑的。”灵角坐回去,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敢再看锦落。
锦落站在木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姨,你回来了。”
“嗯。”
“这次待多久?”
“看情况。”
锦落瘪了瘪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也不敢再问。她乖乖在木清旁边站着。
“小姨,你这次去哪里了?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木清放下茶杯,“去处理了点事。三儿和小甲小乙还没回来吗?”
锦落点头,“前些天回来过一次,不过说最近山下的游魂太多,他们要去帮忙抓。”
木清倒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
“怎么回事?”
“就在你上次走后隔天,恶性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死了不少人。凶手抓不到,连死后的阴魂也没有找到。小姨,你说那些人的魂魄去哪了?总不能是凭空蒸发了吧?”
木清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智商堪忧啊。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矛盾得如此明显,锦落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她只是把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堆出来,像往桌上摞盘子,摞得高高的,晃晃悠悠,也没想过这些盘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灵角也有些疑惑。
“凶手抓不到,魂魄也找不到。”她重复了一遍锦落的话。
“嗯。”锦落点头。
“游魂多。”
“嗯。”锦落又点头。
灵角看着她,“魂魄找不到为什么会有游魂多?”
锦落刚想解释,抬眼就对上了木清的眼睛。她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脑子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凶手抓不到,魂魄找不到,游魂多。凶手抓不到,魂魄找不到,游魂多——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我怎么会这么蠢”的心虚。
“我也不知道,魂魄确实找不到,但是山下确实游魂多。”
锦落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又小声开口:“我现在修为太低了,怕去送人头,所以就跟着叶亭他们下去过几次。不过,没什么进展。”
木清放下茶杯。
“没什么进展?”
叶亭那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魂体、灵气、符纹痕迹,连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细微波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如果连他都没看出什么,那说明那些失踪的魂魄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正常死亡的魂魄,离体时多少会残留一丝生灵气息、一点执念、一缕与肉身斩断联系时的灵力波动。
木清放下茶杯,看着她。
游魂多,阴魂找不到。
如果说那些游魂就是凶手呢?
“那些游魂怎么样?”
“游魂还能怎么样?”锦落对于木清的这个问题有些不明白。
木清看了她一眼,懒得再解释。
算了。
可能是她去处理阴域时空的这些天,山下又出了什么变故。与其在这里绕圈子,不如亲自去看看。
“锦落。”
“嗯?”
“三儿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了?”
锦落想了想:“没具体说,只说是往北边去了。最近出事的地方都在北边。”
木清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小姨,你要去找他们?”锦落也跟着站起来。
“嗯。”
“我也去——”
“去做什么?”木清看了她一眼,“清灵山这么浓郁的灵气,你到现在修为依旧那么差,不抓紧时间修炼,还到处瞎晃?”
锦落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敢反驳。
倒也不全是因为心虚。
主要是木清掌心那簇火实在太吓人了。
锦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她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木清下一刻就能把她丢进火里“清醒清醒”。
木清见她终于老实下来,指尖微拢,那簇本命神火随即化作一点流光,没入掌心。四周炽热的气息顿时散去不少。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灵角,语气倒缓了几分:
“你去后山,他们都在那里。”
灵角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锦落。
锦落正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
木清路过院子时,正好看见陈归蹲在石阶旁,举着相机东拍西拍。
“这光线绝了……”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调整镜头角度,拍得格外认真。
下一瞬,木清自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风从檐下穿过,掀起她雪色衣摆,日光落在侧脸上,连眉眼都像覆了一层淡淡的冷玉光泽。身后的松柏与青石被光影一压,竟莫名生出几分山中古观的清寂意味。
陈归眼睛瞬间亮了。
多年拍摄的本能几乎快过脑子,他想也没想,立刻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他低头一看,心里顿时激动得不行。
这构图,这氛围,这人物状态——简直像电影镜头。
结果还没等他兴奋两秒,木清已经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陈归莫名后背一凉。
他迟疑了一下,又低头重新调出刚才那张照片。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里,院子、树木、石桌、回廊,全都清清楚楚。
唯独原本应该站着木清的位置,空空荡荡。
像从头到尾,那里就没人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