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清回到玄灵观,一进门便愣住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退回门外,抬头看了眼牌匾。还是当初她亲手订做的那块,没有走错。
只是这地方,竟变得让她险些认不出来。
院里的地重新铺过,青石板一块块压得平整齐整,连缝隙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阶也修补好了,原先缺角开裂的地方,全换上了新石料,颜色比旧石浅一些,乍一看还能瞧出新旧痕迹。
两旁原本半枯的树被移走,换成了几株松柏幼苗。虽不是什么名贵树种,却长得青翠精神,让整个院子都鲜活了不少。
墙角那株胡萝卜苗也长势喜人,外头围了一圈矮矮的竹篱笆。篱笆做得算不上精巧,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每根竹条都削得整整齐齐,绑得牢牢实实。
至于院中的石桌石凳,还有旁边的建木和人参精,也都被单独围了起来。
大殿的门窗重新上了漆,不是那种亮眼的朱红色,是沉稳的暗红,和旧木料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重新漆过。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映着天光。
木清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地在石桌边坐下。
拿出茶具,泡壶茶来喝。
丁承业从殿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身上沾了不少木屑。他看到木清,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刨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木观主,您回来了。”
木清看着他。
“你修的?”
丁承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院子里的活,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也没想到木清这一次离开这么久,久到他把里里外外都整修完了,只剩下一点收尾工作。因为准备的木料还有剩,他就想着做几把椅子,把工具房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旧椅子都扔掉,做点新的。反正木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做成有用的东西。
木清又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改动。青石板,松柏,竹篱笆,门上的铜环。都不是什么大工程,但每一处都做得很仔细。
“辛苦了。”她说。
丁承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辛苦。”他笑了笑,“本来就是应该的。”
木清没有接话,又问道:“总共花了多少钱?”
丁承业摇头,“除了石板和油漆,其他都没花钱。石板也不贵,这附近就有一个废弃的石料场,我去挑了些还能用的,自己拉回来铺的。油漆是镇上买的,最普通的桐油,没花几个钱。”
木清点点头,拿出手机,按来按去。转完账,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一秒,丁承业的手机震动提示,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笔转账。
“把钱给你转过去了。”
她说完,继续喝茶。
丁承业端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木清,又低头看看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数目不对,多太多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木清已经放下茶杯站起来。
“多了的算你的工钱。”她说,“你修的手艺不错,值这个价。”
丁承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木观主,这太多了。我、我这算学徒工,没多少工钱。”
木清没有回头。
“等一下有人来找水喝,让他进来。”
玄灵观基本没有生人来。
丁承业愣了一下,想问问是谁,木清已经回房间了。他低下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刨子,往殿后走。大殿里的旧椅子还没做完,剩下的木料还能做一张小桌子。
他刚走到殿门口,院门就响了。
“请问,有人在吗?”
丁承业停下脚步,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一台老旧的相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丁承业身上,笑了笑。
“你好,我爬山路过,想讨杯水喝。”
丁承业愣了一下。
不是木观主要等的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刨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木清刚才说的是“等一下有人来找喝水,让他进来”,语气很随意,像是知道有人会来。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说是爬山路过,不认识木观主,也不像是来找人的。
丁承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门没锁,进来吧。”
年轻人背着相机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把相机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怕磕着碰着什么。丁承业去厨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谢谢。”年轻人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要吗?”丁承业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丁承业又去倒了一碗。这一碗他喝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丁承业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台相机。机身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快门按钮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镜头倒是擦得很干净,反着光。
“你是专业拍照的?”丁承业问。
“嗯。”年轻人放下碗,笑了笑,“我是摄影师,趁着周末有时间出来采风,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走了一早上,又累又渴,看到山上有个道观就拐上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这院子很舒服。”
坐在这里不过几分钟,刚才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已经散了七八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碗,看着丁承业,“你在这住多久了?”
丁承业想了想,“没多久。”
“这地方一直这么……舒服?”
丁承业看了他一眼,“嗯。”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阳光落在脸上,温温的。他忽然不想走了。
“我能多坐一会儿吗?”
丁承业想着刚才木观主说的话,点了点头,“木观主同意你进来,你可以随意一些。”
“木观主?”年轻人放下相机,抬头看着他,“你是这道观的道士吗?”
丁承业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就是暂住在这里,做点手工活的。”
年轻人看了看他手里的刨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的木观主就是这个道观的观主吗?”
“嗯。”丁承业说,“她很厉害。”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不追问,只道:“我叫陈归。”
“丁承业。”他点头,“你随意,我去干活了。”
陈归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手边。
丁承业拿起刨子,转身往殿后走去。
刨花从他脚边飘起来,又落下去,落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