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听是木清送过来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
“大人送来的?”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邢书陌点头:“对,羲和上神亲自送来的。”
“大人走了吗?”
邢书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
“走了一会儿了。”
杜若一声叹息,又看了冥渊蚀影一眼,然后飘落在地。她抱琴而立,目光从冥渊蚀影身上移到邢书陌身上,又移回来。
冥渊蚀影也拎着邢书陌落在桥头,松手,把人放下。
邢书陌脚一沾地,赶紧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领子,退到一旁。
“酆都大帝怎么安排?”杜若问。
“除了孟婆,其他值守的人都撤了。”邢书陌答。
杜若眉头微微一动,似有疑问,但最终没有多问。酆都大帝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只是看了冥渊蚀影一眼,目光里不再有审视和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托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警告。
“这里非常重要,是幽冥通往尘世的入口。”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既然是大人送来的,自然代表着大人的脸面。希望你好好做事。”
她顿了顿。
“若是有需要,你随时都能去幽冥大道找我。”
冥渊蚀影嗤笑一声,“小女鬼,若是我也处理不了,叫你来,也只是炮灰。”
杜若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冥渊蚀影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刚要开口——
“砰!”
幽冥遗音琴的琴身猛地撞在他胸口。那股力道大得离谱,像一堵墙迎面压过来,冥渊蚀影整个人被推得连退数步,脚跟撞上桥栏,才勉强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杜若,眼神微眯。
什么情况?
现在连小鬼都敢对着他蹬鼻子上脸了?他冥渊蚀影,上古巨兽,十几万年前吞城噬灵的时候,这小丫头的祖宗都不知道在哪。现在居然被一把琴推得站不住脚?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然后……
忍气吞声。
他又不傻。疼了三次了,再来一次,恐怕真得当场栽在这奈何桥上。
“哼——”
他一步跨出,朝着奈何桥走去。
另一边,杜若仍站在原地。
她抱着幽冥遗音琴,红衣如血,却纹丝不动。风从桥面掠过,吹起她散落的长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
她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才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对了。”
冥渊蚀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女鬼。”
杜若点了点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她抬起手,琴弦在她指尖轻轻一拨——没有声音,没有波动,有什么东西在冥渊蚀影身上划了一下。
冥渊蚀影低头看去,胸前衣袍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他抬头。
杜若已经把琴抱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她说,“叫杜若。”
她走进灰雾里,火红的衣裙从浓雾中透出最后一点光,然后彻底消失了。
冥渊蚀影站在桥头,低头看着胸前那条缝,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啧……”
他抬手想把裂缝抹去,但指尖刚碰上去,一阵细微的刺痛顺着皮肤爬上来,像是琴弦余音还没散尽,在他身上轻轻“回拨”了一下。
他立刻收手。
“还真是……小心眼。”
旁边,邢书陌老实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直到看不见杜若的身影,他才抬头说:“杜若大人没有拿那琴砸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冥渊蚀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随后,他抬脚踏上奈何桥。
邢书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冥渊蚀影就这样站在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魂影从他身边飘过。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哭。他们从桥的那一头来,往桥的这一头去,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一有作乱,他随手一处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作乱的也越来越少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桥的一部分。
风吹过来,带着幽冥深处特有的凉意,和一丝彼岸花开的气息。
冥渊蚀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了。
不用再被锁链缠着,不用再被符纹压着,不用再被抽力量。他可以站,可以坐,可以走,可以看这些魂影从身边飘过。可以想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他低下头,看着桥下的忘川河,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少年,粉衣黑发,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从困神阵里带出来的疲惫。
他看了很久。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孟婆的声音从桥头传来,一手拎着一盏灯,一手端着一个碗。
灯光在灰雾中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小老弟,过来,我请你喝汤。”
冥渊蚀影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那张笑嘻嘻的脸。
“谢谢,”他说,“可以不要有。”
孟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你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听姐的,不管有什么心事,都忘记了。没有什么是一碗汤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两碗。”
冥渊蚀影顿了一下,“你这汤有什么副作用?”
“喝了能忘记痛苦。”
“就像凡尘的人喝的酒?”
“对,比那个还好喝。”孟婆信誓旦旦。
冥渊蚀影沉默了片刻,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尝一尝,这传说中让无数魂魄心甘情愿饮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走过去,接过那碗汤。汤是冷的,阴凉的碗壁贴着他的掌心,从指尖一路冷到手腕。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浑得看不出成分,表面还飘着几丝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絮状物。
凑近闻了闻,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他抬起头,看着孟婆。
“你不会想毒我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怀疑。
孟婆的笑容丝毫未变,“毒你做什么?”
冥渊蚀影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是眼睛微眯,接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只是眼眶有一点红。
“怎么样?”孟婆问,“好喝吗?”
冥渊蚀影沉默了片刻。
“真难喝。”
孟婆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她抬手,猛地把碗扣在了他脑袋上。
“哼!”
她接过拎着灯转身走了,背影透着一股“不识好歹”的余怒。
灯光在灰雾中一晃一晃的。
冥渊蚀影气得把碗扔忘川河里,额头上还留着碗沿硌出来的红印。他抬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孟婆消失的方向。
“脾气真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让说实话,还问什么问?自己心里没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