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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修士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悠悠地往岩台方向走回去。

他的脚步不再像方才那般压低重心、步步戒备,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行走节奏,短刀也从横胸的警戒姿态换回了搭在膝侧的随意持握。

那道背影在昏黄火光中越缩越小。

秦玉和杨潇贴在巨石后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直到那人重新盘腿坐回岩台边缘,将短刀搁回膝盖上,一只手拢住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秦玉绷到极限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后背从巨石上缓缓剥离开来,贴身的衣料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黏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杨潇蹲在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整个人从岩壁阴影里无声地直起身子。他扭过头,朝秦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息。

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从两人的呼吸里泄了出来——一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去。

肩头的宝宝也从僵硬的伏卧状态中松弛下来,四只小爪子在秦玉的肩膀上轻轻挪了挪位置,尾巴从绷直的状态恢复了垂挂,尖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秦玉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珠,刚要朝杨潇比出“继续走”的手势——

一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气息波动。

没有任何预兆。

两只冰凉的手掌,一左一右,同时捂住了秦玉和杨潇的嘴。

秦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双手猛地往上抬,试图掰开那只箍在自己嘴上的手掌。但那只手像是铸铁浇成的,五指扣得死紧,纹丝不动。

杨潇亦是如此,两人被人从背后死死钳制,嘴巴被封,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肩头的宝宝瞬间跳到半空,银白皮毛在一瞬间根根炸开,从伏贴柔顺变成了一颗怒放的银色刺球。两只琉璃银瞳从半阖的慵懒中猛地瞪圆,瞳孔深处有银白色的雷光疯狂翻涌。

本能在理智之前接管了一切。

它的右前爪高高举起,五根指尖同时亮起刺目的银白光芒。但这一次,凝聚的不是米粒大小的雷珠——而是五道粗如拇指的雷柱,从爪尖笔直地射向天穹,刺穿了头顶翻涌的墨色雷云。

天空炸开了。

一道恐怖的银白雷光从云层最深处轰然坠落,粗如合抱古木,亮度刺目到足以将整片谷壁照得纤毫毕现。

那道雷光没有任何偏移,径直砸向秦玉和杨潇所在的位置。

轰——!

大地剧震。

白光吞没了一切。

碎石飞溅,焦灰腾空,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雷击点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附近碎石被瞬间熔化成一层暗红色的琉璃。

雷光散去。

白烟袅袅升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焦石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三十丈外的岩台上,那名守夜的兽王宗修士整个人从盘坐的姿势中弹了起来。

他的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刃朝外,身体半蹲,重心压到最低,面朝雷击方向,脸上写满了骤然被惊醒的警觉与紧绷。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各自摸向身旁的兵刃,灵力在体表浮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守夜修士保持着戒备姿态盯着雷击点的方向。

十几息后他的肩膀缓缓放了下来,直起身,短刀从戒备的横胸姿态换回了垂在身侧的随意持握,扭头朝岩台上的三名同伴摆了摆手。

“就落雷而已,不必紧张。”

三名修士各自松了口气,收回按在兵刃上的手掌,重新靠回岩壁。

其中一个体型壮硕的修士咧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满。

“这破地方的雷一晚上劈个没完,吵得人觉都睡不安稳。”

另一个瘦高个子的修士揉了揉太阳穴,朝守夜修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庆的调侃。

“老周,还好你刚才走回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雷击点的方向。

“就这雷的威力,你要是还杵在那儿,估计现在已经焦了。”

守夜修士——老周,收刀坐回岩台边缘,重新将短刀搁上膝盖。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笑话。”

他伸手拢住那盏被气浪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用掌心挡住谷风,语气故作轻松。

“这种野雷,除了那些运气差到家的倒霉蛋,谁会被劈到。”

壮硕修士哼笑一声,没再接话,重新靠回岩壁,阖上眼睛。

瘦高个子也收回了手,换了个姿势,将后脑勺抵在石壁上。

第四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修士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将怀里的兵刃抱紧了几分,便再次闭目入定。

岩台上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老周独自守在最外侧,火光在他掌心的遮护下重新稳住,一点橘黄色的光芒在浓稠的夜色中孤零零地跳动着。

而那名守夜修士口中的“”倒霉蛋“”——

此刻正在距离雷击点七丈外的巨石后面。

秦玉和杨潇并排矗立在那里,姿态僵硬,一动不动。

两个人从头到脚焦黑一片。

秦玉的头发根根竖立,发尖分叉炸开,每一根都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他的面部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龟裂的焦壳,嘴唇的位置有一道裂缝,是被人捂住嘴巴时留下的手掌形状——焦黑之中,唯独那一块因为被遮挡而保留了原本的肤色,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白色掌印。

杨潇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头长发全部炸成了蒲公英状,衣袍前襟烧出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内衬。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方才试图挣脱时前伸的姿势,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各冒一缕青烟,像五根刚熄灭的香。

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烤焦的气味,混合着臭氧和硝烟。

但真正让他们震惊的,不是自己被劈成了焦炭。

这种事他们经历得太多了。

让他们震惊的是——那个从背后捂住他们嘴巴的人。

那双手还在。

一左一右,依旧牢牢地贴在他们的嘴上。

秦玉用力偏过僵硬的脖子,余光扫向自己的右侧。

杨潇也在同一时间扭过头,往左看。

那个人衣袍完好无损,皮肤上连一点被雷光灼烧的红印都没有。

方才那道足以将普通岩石熔成琉璃的恐怖雷击,从天而降,正正砸在三人头顶——他竟毫发无伤。

秦玉的后背渗出一层新的冷汗,和先前那层被雷电烤干的汗渍混在一起,在焦黑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悬浮在半空中的宝宝见状,瞳孔深处的雷光比方才更加猛烈地翻涌。

它的右前爪再次抬起,指尖的光芒开始凝聚。

准备第二击。

身后那道黑色身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你要是再放电,我倒是无所谓。”

“只是这两个家伙恐怕就要遭罪了。”

他的左右手同时轻轻拍了拍秦玉和杨潇被捂住的嘴巴,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随意的敲击感。

闻言,宝宝高举的前爪僵在半空中。

指尖的雷光一颗一颗地熄灭,最后一颗在空气中挣扎了两息,也黯淡下去。

但它的皮毛依旧根根竖立,尾巴绷得像一根铁棍,整个身子伏低,重心前压,随时准备再次发动。

而秦玉的身体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从头到脚绷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被人从弓臂上直接取了下来。

因为他识得那声音,而那捂住他们嘴的手似乎也感觉到两人身体的变化也松了下来。

秦玉立即抬起右手,平稳地将那只手从自己的面部移开。

他转过身。

身后那道黑色身影就站在半步之外。

夜色浓稠,头顶偶尔掠过的暗紫色电弧会在云层底部闪烁一瞬,那一瞬的微光刚好照亮了那个人的半张脸。

轮廓很深,下颌线条锋利,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沉静如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秦玉的嘴巴张开,焦黑的嘴唇裂开,碎屑簌簌往下掉。

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几近失态的惊喜。

“许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