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抬起一根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方。
他的脑袋微微偏转,朝着三十丈外那处岩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守夜修士老周重新拢好了那盏油灯,火光在掌心的遮护下稳住了。其余三名兽王宗弟子各自靠回岩壁,闭目入定,再无多余的动静。
许砚的视线从岩台方向收回来,将那只竖在嘴唇前方的食指放下来,沉声开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
秦玉与杨潇对视一眼,双双颔首,紧随许砚动身。
临走前,秦玉侧过身子,伸出左手臂,将一旁悬浮在半空中、依旧维持着全身皮毛根根炸立姿态的宝宝揽进了怀里,轻声安抚。
“宝宝可以了。”
“许队是自己人,别担心。”
宝宝闻言,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根根倒竖的银白绒毛逐层伏贴,周身游离的细碎雷弧尽数消散,绷直如铁棍的长尾软垂下来,尾尖有气无力轻晃。
只是它圆脑袋依旧朝向许砚,双耳高高竖起,琉璃银瞳里残留的警惕未曾彻底褪去。
三道身影贴着谷壁内侧的阴影,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许砚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矗立一块三人高的巨型落石,石面布满经年雷霆灼烧留下的细密龟裂纹路,嵌在两道谷壁交汇夹角之间,看上去只是一块普通崩落山岩,毫无异样。
许砚走到巨岩的左侧。
他的右手贴上岩面,五指张开,掌心微微下压。
灵力无声地从掌心渗入岩石。
紧接着,他的肩膀沉了下去,腰背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往左侧倾斜。
“嗡——”
一道低沉的震动从岩石内部传出来,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被重新唤醒。
巨岩缓缓朝左侧移动。
一条岩缝出现在众人面前。
缝隙不宽,堪堪容一人侧身挤入。但从缝隙深处透出来的,是一线跳动的暖黄火光,以及一股干燥温热的气流。
许砚松开手,侧过身,朝秦玉和杨潇抬了抬下巴。
“进来。”
秦玉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岩缝。
杨潇紧随其后。
许砚最后一个进入。
他的身子刚没入缝隙,双手便反向用力,将那块岩石推回了原位。
岩缝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
穿过最初那段仅容侧身的狭窄入口后,空间骤然展开,是一个被天然岩壁围合而成的不规则洞室。面积不大,高度约莫两丈,大约能容纳七八人活动。
洞室的角落里,一盏油灯搁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火苗很小,但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足以将每一面岩壁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碎石和沙土,角落里摆放着两只陶制水壶,壶口用布条扎着。
显然这是许砚简陋的临时藏身据点
杨潇一进来就环顾了一圈这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小天地。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根绷了一整夜的弦。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靠上岩壁,双腿往前一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许队你可真不厚道。”
“刚才你可把我们兄弟俩吓得魂都没了!”
秦玉也靠着岩壁坐了下来,怀里的宝宝被他放在膝盖上。他伸手拍了拍胸口还在焦黑冒烟的衣襟,附和道。
“是呀许队,方才那一下,着实把我们吓得不轻。”
许砚站在洞室中央,低头看着地上这两个从头到脚焦黑一片、嘴里还在抱怨的家伙,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吓一跳?”
“我看你们两个胆子倒是大得很。”
他的视线从秦玉身上移到杨潇身上,又从杨潇身上移回秦玉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不然你们这两个臭小子,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们难道不知道,整个落雷谷里的修士,都在觊觎你们身上的东西?”
秦玉抬首对上许砚目光,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知道的。”
“知道还来。”
许砚的声音沉了下去,语调平稳,但那股子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如果今晚从背后摸上来的不是我,是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息。
“你们两个,估计已经凉透了。”
这句话落下去,洞室里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条缝隙里渗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一下,在岩壁上投下几道摇摆不定的影子。
秦玉低下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蜷缩着的宝宝,又抬起头。
“许队教训的是。”
许砚移步至秦玉对面岩壁,盘膝落座。
“说吧。”
他抬起下巴,朝秦玉和杨潇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们两个,为什么深入雷谷腹地。”
秦玉挠了挠后脑勺简单的回应道。
“我们听说雷谷深处藏着大宝贝。”
“想着既然都来了,干脆深入看看。”
许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臭小子,胃口还真大。”
他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数十枚雷渊晶石。”
“一枚雷渊血晶。”
“这些都满足不了你们?”
秦玉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干笑了一声,赶紧把话头往别处引。
“先别说我们了。”
“不如说说许队你自己。”
许砚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有什么可说的。“
秦玉没有被这句话挡回去。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在许砚那张被油灯火光劈成明暗两半的脸上停了两息。
“许队。”
“你神魂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
许砚十指同时收紧,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拧一根干燥的树枝。
他的上半身没有动,坐姿依旧端正,脊背依旧挺直。
但从他的身体里,一股无形的力量轰然炸开。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杀意。
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曾经站在元婴之巅的强者,在被触及最深处隐秘时本能释放出来的威压。
洞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稠重。
油灯的火苗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猛地矮了下去,几乎贴到了灯芯根部,火光从暖黄色变成了一点幽蓝的豆粒,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轻微地颤动,细小的沙粒从石缝里被震出来,在地面上跳动,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秦玉膝盖上的宝宝“唰”地弹起了身子,四只小爪子扎进秦玉的裤腿布料里,银白皮毛再次根根竖立,嘴巴微张,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的身体在发抖。
是本能在面对压倒性力量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杨潇靠在岩壁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呼吸变得短促起来,胸腔急促地起伏着。
秦玉坐在原地,脊背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搁在宝宝身上的手掌微微发颤,掌心渗出的汗水浸湿了宝宝腹部的皮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被压迫感挤到嗓子眼的唾沫。
许砚的面部表情在幽蓝的灯光下变得冷硬如铁。
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更冷,更重。
他看着秦玉,看着杨潇,一字一顿。
“你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