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岩洞顶层灰黑岩壁静静悬在头顶，不再有眩晕晃动的不适感，视线清明透亮，让躺了数日的常小雨一时还有几分不习惯。
她静静平卧石台数息，慢慢适应洞内昏暗柔和的光线。冰凉石面贴着后背，四肢残留着淡淡的酸软，可先前那种五脏六腑被尽数抽空、濒临油尽灯枯的虚脱感，已经消散大半。经脉深处萦绕着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意，缓缓流淌往复，如同融雪渗入干裂河床，一点点滋养受损脉络。
身旁空荡荡的，江流不在，秦玉、杨潇也不见踪影。
石台地面只倒扣一只空粗陶碗，旁边躺着半截啃剩的辣条，红油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淡红印记。
岩洞洞口飘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听不真切，依稀能分辨出杨潇散漫的调调、秦玉平和的声线，偶尔穿插江流一板一眼略显拘谨的话音。
一股清甜鲜美的香气顺着谷间微风悠悠飘进洞内，既不是丹药醇厚药香，也不是落雷谷终年不散的臭氧焦糊味，是纯粹炖煮灵鲜食材的诱人滋味。
咕噜——
常小雨腹中骤然响起一声清晰的腹鸣，空旷岩洞来回回荡两圈，响亮得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修士虽可辟谷，可连日重伤昏迷，粒米未进，此刻裹挟精纯灵气的鱼汤香气扑面而来，汹涌的饥饿感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席卷全身。
咕噜噜——
又是一声更长更响的声响，理直气壮地盘旋在耳边。
常小雨咬了咬下唇，双手撑住石台边缘，缓缓支起上半身。
手臂不再像昨日那般绵软如棉，肌肉虽还有酸胀滞涩，却足以稳稳支撑自身重量。
她静坐石台片刻，缓慢活动僵硬脖颈、肩膀，来回转动手腕，屈伸膝盖，骨节发出细碎咔咔轻响，周身酸胀随之舒缓不少，体内生机已然恢复七八分。
常小雨顺势从石台上滑下，脚掌落地膝盖微微打弯，转瞬便稳稳站住。她深吸一口带着鲜香的微风，循着气味稳步朝岩洞外走去。
洞口旁，一口黝黑铁锅架在两块粗石之间，锅底燃着一簇收敛至极的温煦灵火，细小火舌轻舔锅底，锅内乳白色浓汤微微翻滚。
汤面浮着数片翠绿灵野菜，大块肥厚灵鱼肉半沉半浮，蒸腾热气裹挟浓郁鲜香扶摇而上，在半空凝成朦胧白雾，香气铺散整片谷口平台。
秦玉端坐铁锅正前方，一手握着木勺，不急不缓搅动锅内汤汁。昨日连番厮杀，炼丹带来的倦意散去大半，额前碎发干松清爽，身上青衫虽还沾着些许汗渍尘土，整个人精气神已然恢复如初。
杨潇盘坐在他右手边，怀里抱着粗陶大碗，埋头大口扒喝汤肉，吃得自在随意。
秦玉左侧，一团银白色小团子蹲在一只比它脑袋还宽大的陶碗边沿，两只粉嫩前爪扒住碗沿，整颗脑袋埋进碗里，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响个不停。短粗蓬松尾巴高高翘在身后，随进食节奏左右大幅度摇晃，好几次差点扇到秦玉的胳膊。
江流坐在最外侧，手中同样端着一碗鱼汤，碗内汤水鱼肉几乎分毫未动。他心思全然不在餐食之上，每隔数息便下意识望向岩洞入口，满心牵挂洞内休养的常小雨。
常小雨缓步走出洞口的一瞬，江流手中陶碗险些脱手倾斜，滚烫鱼汤晃出几滴溅在手背，灼得指尖一缩，他却浑然不觉。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常小雨身侧，伸手便要搀扶她的胳膊，语气满是焦灼。
“三妹！你伤势未稳，怎么擅自出来？我扶你回岩洞静养！”
常小雨轻轻甩开他伸出的手：“我不回去。”
江流维持着半搀扶的僵硬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满脸不解。
“为何？你身体还……”
“我身子已无大碍。”常小雨出声打断他，目光不自觉飘向冒着热气的铁锅，喉结轻轻滚动一圈，“何况……”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
咕噜——
腹鸣恰到好处再度响起，音量不大不小，在场四人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常小雨耳根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偏过头，声音闷闷的。
“何况我饿坏了。”
说完便绕过愣在原地的江流，径直走到铁锅旁，寻了一处空位安然坐下。
秦玉放下手中木勺，取过一旁干净粗陶大碗，木勺一扬，盛满浓稠乳白色浓汤，又拨入两大块肌理紧实、泛着淡淡灵气微光的鱼肉，汤汁堪堪漫过碗沿。
“小雨姐，趁热吃。”秦玉双手将碗递到她面前。
常小雨伸手接过陶碗，蒸腾热气熏得鼻尖微微发痒，轻声道谢：“多谢秦玉弟弟。”
她垂眸看向碗中浓汤，汤汁醇厚挂壁，表层浮着一层细腻金色油花，大块鱼肉饱满紧实，丝丝纤维蕴藏精纯灵气，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开。
她端起陶碗，小心凑近唇边抿下一口热汤。
滚烫鲜甜滑入喉咙，一股纯粹醇厚的鲜味在舌尖彻底化开。这不是凡鱼单薄的腥甜，是灵鱼骨血精华、草木灵气经灵火慢炖数时辰凝练出的甘润，暖意顺着食道一路下沉，熨帖连日受损的五脏六腑。
连日紧绷受损的脏腑，在这一口热汤浸润下，似是舒展开来，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
常小雨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端起大碗，仰头又灌下一大口。
“太好喝了！”
惊叹声落下，她接连喝下三大口汤，才舍得停下喘息。
锅边，江流依旧维持着方才被甩开手的僵硬站姿。
秦玉抬眼看向他，温和失笑：“江二哥还站着做什么，快过来落座，不必再忧心小雨姐。”
他朝常小雨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如今气血稳步回升，已然无碍。”
“哦哦，是嘛。”
江流回过神，干笑两声快步落座在常小雨身侧，重新端起那碗放凉的鱼汤，小口抿着，余光却一刻不停落在身旁少女身上。
常小雨全然没留意他隐晦的目光，全副心神都放在碗中美味之上，一口汤一口鱼肉，吃得急切香甜，腮帮子始终鼓鼓囊囊，不肯浪费半分滋味。
第一碗迅速见底，她端起空碗递向秦玉。
秦玉二话不说，再次盛满浓汤鱼肉递回。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锅内鱼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减。
杨潇放下手中空碗，瞥了一眼锅底仅剩的薄浅汤底，又看向第五次添汤的常小雨，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
半炷香过后，常小雨放下陶碗，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后背轻靠岩壁，轻轻拍了拍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餍足。
“总算是吃饱了。”
杨潇低头扫过锅底，鱼肉、浓汤几乎被一扫而空，只剩寥寥鱼骨残渣，无奈摇头打趣。
“能不饱吗？这一整锅灵鱼汤，大半都落进你肚子里了。”
他话音顿了顿，视线极快地斜瞟身旁的江流，意味深长。
“就你这般饭量，寻常修士可养不起。”
只是极短暂的一瞥，江流脸颊骤然腾起一层通红，慌忙低头举碗遮挡大半面容，干咳两声掩饰慌乱，对着早已凉透的汤水假意小口啜饮。
常小雨没读懂杨潇暗藏的调侃，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心虚。
“我昏迷数日，实在饿得厉害，再加鱼汤味道太过鲜美，才没把控住食量。”
“那自然。”杨潇抬下巴示意一旁收拾锅具的秦玉，“我三弟亲手炖煮的吃食，滋味自然顶尖。”
常小雨动作微微一顿，转头望向清理铁锅的秦玉，眼底浮出几分意外。
“这鱼汤竟是秦玉弟弟亲手做的？”
她上下打量秦玉两眼，由衷感慨：“没想到你不光阵法、丹术出众，料理手艺也这般厉害。”
少女微微歪头，唇角扬起轻快笑意，随口玩笑道：“也不知日后哪位姑娘这般幸运，能成为你的道侣，日日尝到你做的灵鲜吃食。”
话音刚落，杨潇立刻接话，语速轻快戏谑：“那小雨妹妹要不要做这个幸运之人？”
噗——
江流口中含着的凉鱼汤尽数喷了出来，猛地站起身，陶碗险些脱手飞掷。
他一手死死攥紧碗身，一手指向杨潇，说话都结巴起来。
“杨、杨兄弟！休要胡乱说笑！”
可常小雨并未如江流预想一般害羞反驳，反倒认真思索片刻：“杨大哥这话，倒也不是不行。”
江流身躯瞬间僵在原地，死死盯住身旁少女，声音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三妹！你此话当真？秦小友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常小雨抬起手，轻轻按下他指向前方、微微发抖的手指，平静开口：“二哥，修真界岁月漫长，年岁从来无关紧要。”
江流嘴唇张合数次，喉咙滚出几声含糊声响，半个完整字句都说不出口。
常小雨不再理会呆愣的江流，双手撑膝微微前倾，看向秦玉，眼底带着几分俏皮试探。
“秦玉弟弟，你说说，姐姐我有没有机会做那个幸运儿？”
秦玉身形猛地一僵，先看向满眼期待的常小雨，又瞥了身旁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江流，最后没好气地斜瞪始作俑者杨潇。
杨潇立刻别过脑袋，佯装远眺谷内翻滚的灰黑雷雾，装作与此事毫无干系。
秦玉收回目光，无奈摆手解围。
“你们别听杨大哥随口打趣。”
“我早已有心仪之人，且已经完婚了。”
一句话落下，岩台周遭安静了短短一息。
江流紧绷到极致的肩头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绵长厚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双腿一软，径直坐回地面，心底莫名的焦灼尽数消散。
常小雨则截然相反，后背重新靠回冰冷岩壁，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可惜了。”
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际游走的细碎雷光，小声嘟囔。
“不知我何时才能遇上一位心性可靠、尚且单身的好修士。”
她身侧三尺开外，江流捏着陶碗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头颅低垂，碗沿遮挡大半脸庞，无人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情绪。
远处谷中雷雾层层翻涌，一声沉闷惊雷自天际滚过，在连绵山谷间来回震荡，余音久久不散。